竟陵城,有家酒樓,包廂內。
寇仲的目光從徐子陵移往師妃暄,歎道:“妃暄可知事情已經到達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如今再非我寇仲一個人的事,而是大宋全體的願望,故一切已經隻憑武力解決,沒有另一個可能性。”
帥妃暄微笑道:“既是如此,我們就憑武力來解決吧!”寇仲和徐子陵聞聲愕然,乏言以對。
師妃暄口中雖說動手,神情仍是古井不波,清澄的眼眸閃動著深不可測的異芒,顯示出更精進的修為。
只有徐子陵明白她已臻劍心通明的境界,如石之軒般令他的靈覺無法捉摸。
寇仲啞口無言迎上她的目光,好半晌失聲道:“妃暄應是說笑吧!你豈是憑武力解決事情的人?”
師妃喧輕柔的微笑道:“話是你說的,當其他一切方法均告無效,例如解釋、勸言、懇求、威迫等等。那除武力外尚有甚麽解決的方法?妃暄是絕不會坐視大唐落敗在宋家的手上。”
徐子陵道:“妃暄……”
師妃暄容色平靜地截斷他的話,目光仍絲毫不讓的凝望寇仲,道:“不論子陵以前有千萬個助你兄弟寇仲的理由,所有這些理由均成過去,天下已成二分之局,子陵請勿介入妃暄和少帥間的糾紛。”
徐子陵心中一陣難過,一邊是自己仰慕深愛的玉人,一邊是由少混大的拍檔兄弟,他可以怎麽做呢?忽然間,他重陷左右做人難的苦境。
寇仲雙目神光大盛,變回充滿自信無懼天下任何人的少帥,微笑道:“請師仙子劃下道兒來。”
師妃暄從容道:“江山的命運,就由妃暄的色空劍和少帥的井中月決定如何!”徐子陵、寇仲無不色變。
寇仲失聲道:“你說甚麽?妃暄不要唬我。”
師妃暄露出無奈的表情,歎道:“這等時刻,妃暄哪還有和你開玩笑的心情。不論你是否答應,這是妃暄唯一想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寇仲求助的望向徐子陵,後者以苦笑回報,遂把目光再投往師妃暄,哭笑不得的道:“妃暄有否想過這是多麽不公平!我就算不看陵少的份上,仍無法狠下心腸痛施辣手對付你,甚至不敢損傷你半根毫毛,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必輸無疑。”
師妃暄淡淡道:“妃暄不是要和你分出勝負,而是分出生死,你若狠不下殺妃暄的心,根本沒當皇帝的資格!古往今來成大事者,誰不是心狠手辣之輩,凡擋著帝座的障礙物,一律均被清除。”
寇仲苦笑道:“那你挑李世民作未來真主時,是否發覺他有這種特質?”這兩句話,盡泄寇仲怨憤的情緒。使得只能作旁觀者的徐子陵心有同感,想聽師妃暄有何可令人滿意的回答。
師妃暄平靜答道:“當你為爭取皇帝寶座為最崇高的理想和目標時,會為此作出個人的任何犧牲,唯一分別只有你當皇帝的目的是為滿足一已的野心,還是為天下萬民著想。妃暄可以狠心殺你,正因我為的是百姓蒼生,可為此作個人的任何犧牲,包括永遠不能進窺天道,又成終生歉疚。”
徐子陵終忍不住道:“妃暄!”
師妃暄緩緩別轉清麗脫俗的俏臉,秀眸對他射出懇求神色,輕柔的道:“徐子陵你可以置身於此事之外嗎?妃暄為師門使命,自幼鑽研史學,理出治亂的因果。政冶從來是漠視動機和手段,隻講求後果。”
“我們全力支持李世民,是因為我們認為他是能為天下謀幸福的最佳人選。
你的兄弟或者是天下無敵的統帥,卻缺乏李世民治國的才能和抱負。” “假設妃暄袖手不管,天下統一和平的契機就此斷送。李唐從強勢轉為弱勢,塞外聯軍將乘機入侵。今趟頡利蓄勢已久,有備而來,縱使不能蕩平中土,造成的損害會是嚴刻深遠的,百姓的苦難更不知何年何日結束?中土或永不能回復元氣。”
寇仲憤然道:“問題是現在你憑什麽認為我大宋就治理不好江山?你去過嶺南嗎?你看到嶺南百姓是多麽的富足快樂嗎?你師妃暄終日為李世民奔波,你又如何能真正體驗民生疾苦?頡利,哼,想要犯我中原,有沒有問過我手中的刀,有沒有問過我大宋軍隊有沒有答應?”
師妃暄回復恬靜無波的神情,秀目重投寇仲,一宇一字的緩緩道:“故此妃暄說政冶是不理動機,隻講後果。妃暄絕不懷疑少帥用心良苦,而非因個人的欲望和野心,否則子陵不會和你並肩作戰。”
“就算你們縱可成功攻陷長安,也會是元氣大傷的局面。李世民則仍可據洛陽頑抗,發動關內和太原余軍全面反攻,那時勢必兩敗俱傷。在天下誰屬尚未可知之際,塞外聯軍突南下入侵。請問少帥!這後果是否你想見到的呢?而這正是殘酷的現實情況。”
帥妃暄輕輕道:“現在妃暄只能見步行步,把最迫切的危機化解,少帥如能殺死妃暄,敝齋不會有人向少帥尋仇,就看少帥有否這本領。”
寇仲再次求助的望向徐子陵。
徐子陵無奈苦笑,歎道:“我無話可說!少帥你好自為之,由今天此刻開始,只要李世民尚在,我會袖手旁觀。”
寇仲諒解地點頭,頹然道:“妃暄的仙法真厲害,幾句話就把子陵從我身邊挪走。好吧!我承認鬥不過你,我要李世明親自來和我談”
師妃暄柔聲道:“少帥很委屈啦,妃暄怎忍拒絕。”
師妃暄緩緩起立,美目往徐子陵投來,露出心力交疲的倦意,柔聲道:“子陵送妃暄一程好嗎?”
徐子陵和師妃暄並肩步出東門,守衛士兵肅然致敬。
師妃暄道:“子陵惱我嗎?”
徐子陵茫然搖頭,道:“妃暄不用介意我怎麽想!因為我再也弄不清楚誰是誰非。”
師妃暄歎道:“我怎可不介意子陵對我的想法。”
徐子陵朝她瞧來,一震道:“妃暄!”
師妃暄迎上他的目光,平靜的道:“若有其他選擇,我絕不會直接介入李世民和寇仲的鬥爭中,這是我盡一切辦法迥避的事。師尊在多年前作出預言,若天下是由北統南,天下可望有一段長治久安的興盛繁榮。若是由南統北,不但外族入侵,天下必四分五裂。這道理子陵明白嗎?”
徐子陵苦笑道:“我心中實不願認同妃暄的想法,可是聽過妃暄剛才那席話,不得不承認這可能性。”
師妃暄道:“當時我對師尊的分析並沒有深切的體會,到寇仲冒起,來勢強橫,我始真正體會師尊的看法,試想寇仲獲勝,李唐瓦解,原屬李唐的將領紛紛據地稱王,為李唐復仇,北方政權崩潰,塞外聯軍將趁寇仲忙於收拾殘局的當兒大舉南侵,大宋能守穩關中和洛陽已非常難得。在這種情況下,中原會是怎樣的一番局面?”
徐子陵頹然道:“太遲啦!寇仲勢成騎虎,欲退不能,試問他怎向宋缺交待?即使他肯退出,宋缺仍會揮軍北上,攻打洛陽長安。沒有寇仲,宋缺仍有擊潰李唐的本領和實力。”
師妃暄道:“那是妃暄最不想見到的情況,宋缺長期僻處嶺南,其威勢雖無人不懼,但恐懼並不代表心服。況南人不服北方水土,兼之離鄉別井,追隨宋缺的又以僚兵為主,被北人視為蠻夷,不甘而其臣服,到那時南北重陷分裂,可以想見。”
徐子陵點頭道:“我和寇仲沒有妃暄想得那麽透澈,事已至此,為之奈何?”
師妃暄止步立定,別轉嬌軀,面向徐子陵,微笑道:“你是我們山門的護法,該由你動腦筋想辦法。”
徐子陵失聲道:“我……”
師妃喧探手以玉指按上他的嘴唇,製止他說下去,然後收回令徐子陵魂為之消魂的纖指,美目深深凝注地輕柔的道:“由亂歸冶的道路並不易走,妃暄只能抱著不計成敗得失的態度盡力而為,可是個人的力量有限,妃暄可爭取的或能爭取的只是和平的契機。當這情況出現時,子陵你須挺身而出,義不容辭,不要辜負人家對你的信賴和期望。”
徐子陵隱隱感到她的話背後含有令人難明的深意,皺眉道:“妃暄可否說得清楚些兒?讓我看可如何幫忙。”
師妃暄容色平靜的輕搖臻首道:“現在仍未是時候,但很快你會曉得,子陵珍重!”
說罷再對他看上充盈著溫柔纏綿意味的一眼,沒入官道旁林木深處。
徐子陵呆瞧她消失處,心底湧起的重重波濤久久不能平複。
師妃暄今趟被情勢發展迫降凡塵,修為更見精進,對“心”的駕馭似是揮灑自如,不再像以前般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現在的她再不用壓抑內心的感覺,大大減少修行的意味,變得更入世,可是徐子陵卻感到她在心境上離世更遠,他該為此松一口氣還是失落?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唉!
回到屋中,徐子陵苦笑道:“是我闖的禍!妃喧幾句話令我袖手,你不怪我嗎?”
寇仲苦笑道:“若我仍是以前那個隨你孤身闖蕩江湖的小混混,你徐大哥要怎樣就怎樣,我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兒。可是在經歷千辛萬苦,於沒可能中建立起少帥軍,多少戰士拋頭顱灑熱血,人人為我寇仲出生入死,現在我卻忽然跑去對他們說,老子不乾啦!讓李世民做皇帝。”
“若你是我,說得出口?他們肯追隨我,是信任我寇仲,信任我不但不會出賣他們,更會領他們統一天下,成就千古不朽之業,留下傳頌百世的威名。”
徐子陵沉默下去,探手抓著酒杯,隻目射出痛苦無奈的神色。
寇仲舉袖揩拭唇角酒漬,啞然失笑道:“事實上子陵確在為我著想,知我最不願當他勞什子的甚麽皇帝,不過這解決方法可能沒人肯接受?難道要我軍隊在氣勢如虹、威風八面之際,來個舉軍向李世民投降嗎?”
徐子陵苦笑道:“假設情況依目前的形勢發展下去,升平不知待到何時何日來臨?又或中土會永遠分裂下去,重現五胡亂華之局!但我卻曉得只要我們和李世民聯手,粉碎建成、元吉與魔門、頡利的聯盟,由懂得治軍和理民的李世民當個愛護百姓的好皇帝,天下立可重歸一統,擊退外敵,讓天下百姓有和平安樂的日子可過。權衡輕重下, 我明知要讓你為難,也不得不向你痛陳利害。”
寇仲呆望半晌,目光投往自己的空酒杯,忽然笑起來,由微笑變成哈哈大笑。笑了一會頹然點頭道:“子陵的話永遠那麽發人深省,但你有把握梵清惠能說服宋缺嗎?過去數十年她辦不到的事,為何今天可辦到?”
“砰!”
寇仲一掌重拍桌面,台上杯盤全部碎裂,美酒遍流,大喝道:“太不公平啦!從慈澗之戰開始,我一直在絕境中掙扎求存,以鮮血去換取每一個可能性和機會,千辛萬苦取得眼前的成果,為何不是李世民來投我,而是我去投李世民?”
徐子陵平靜的道:“你想當皇帝嗎?又真能做個好皇帝嗎?須知你的武功和韜略縱可賽過李世民,但你有他那份文才和治理天下的政經大略嗎?”
寇仲呆瞧著滿桌碎片,右手仍按桌面,另一手抓頭道:“你這幾句話比宋缺的天刀更厲害。唉!為何我總說不過你的?他娘的!”
“唉!他娘的!可是我仍不能點頭答應你,首先要宋缺他老人家首肯,否則我怎對得起他。其次是我要與李小子碰頭談條件,談不成就開戰,其他都是廢話。陵少勿要怪我不立即答應你,因為我必須負起領袖的責任。”
徐子陵凝望他片刻後,點頭道:“這兩個條件合情合理,我不但不怪你,還非常感動,因為你並沒有令我失望。”
寇仲啞然失笑道:“你老哥肯助我渡過最艱苦的日子,且為此差點送掉小命,我寇仲早感激得涕淚交流。大家兄弟,怎會不明白對方心事,好好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