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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沙河》97、惡向膽邊生
  現在已經有人把裱紙堆在了一起,高高的,像是一個小土丘。大智以前看到的只有很少紙。現在人們又重提女兒的“三斤十兩紙”。大智開始不明白,十兩是一斤,為啥不叫四斤呢?秋潔說原來一斤是十六兩,他還是弄不明白,那三斤怎算呢?這些紙都是女兒秋菊買的。燒紙之前也有儀式,先讀馬票,也叫“路引”,是去往極樂世界的通關文牒。是程校長寫的,應該誰寫誰讀,程校長沒時間,就讓二大爺德祿代讀。

  這路引疊得方方正正,二大爺拿出來展開,手在微微地抖動,掃視一下眾人,咳了一聲,讀了起來:“靈寶大法司,惟發路引事:現有亡人秦氏老太君,系北河省原陵縣細沙河鎮大秦莊村人氏,因病醫治無效,於甲子年七月十五日離世。不孝兒女不忍母親跋涉之苦,特備彩車一輛、駿馬一匹。駕車者一名,金童玉女各一名,男名順手,女名如意。配備銀線褡褳一個,內裝金銀財寶若乾。如遇強神惡鬼攔路,現有路引為證,靈寶法司印簽。”二大爺讀得很流利,讀完後也流著眼淚,把它放在紙做的褡褳裡,放到車上。這邊已經有人把紙馬拴在了紙車上,調整好了方向,馬頭朝西南的極樂世界。

  何六兒大喊一聲“點火!連紙和車馬人一起點著,刹那間火光衝天。”

  何六兒喊道:“秋智,給你娘指路。”

  秋智拿著長杆站在凳子上,和上午一樣指了路。大智指完路,何六兒讓女眷們圍著火堆轉圈,正轉三圈,反轉三圈,年長的女眷們念念有詞。大致意思是:兒女、親戚都在,來看你來了,天色還早,別忙著趕路,把錢撿乾淨。一些人拿著木棒翻著燒著的紙,何六兒囑咐拿一些紙到圓圈外燒掉,怕有些孤魂野鬼沒有錢花,也算是周濟一下。大火足足著了半個小時,漸漸地息了下去。何六兒就讓人們在上面壓上土,因為周圍有些山,怕死灰複燃,釀成火災。

  何六兒大喊:“跪!”哇的一聲,女眷們又哭了幾聲。男人是不哭的,圍著火堆跪了下去,磕頭,收拾家夥事兒,走了。

  秋智從關東回來當天就想去找根生。姐姐告訴他根生蹲大獄了。他嚇了一跳,問秋華是怎麽回事,秋華也說不明白。原來是根生媽的問題。這天,根生到集上買了兩個小豬仔,根生舍不得錢,想買一個,春花說,兩個豬仔好養活,搶槽子,不用太操心。

   根生回到家裡,根生媽在院裡來回走著罵人呢,罵的髒話相當難聽。根生放下東西,走到屋裡,春花、春蘇都不在,屋裡一片狼藉,能砸的都砸了,連僅有的一口躺廂也毀了。根生沒敢問,趕快去大姐家,春花他們都在,赤腳醫生劉思紅也在,他們正在說根生媽的病情。

  根生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劉思紅說:“這個藥,名叫神福康,治神經性疾病療效最好,大王莊有兩例治好的。”

  耿福說:“那就去買吧,根生,明兒個就去。”

  劉思紅說:“這藥市裡醫院都沒有,得到省城去買,而且這藥特別貴,一個療程下來得三百多塊錢。”

  耿福也很慷慨,說:“根生去買,我出錢。”根生不要,最後還是接了兩百塊。然後回家,媽媽已經平和下來,根生安頓好了家裡。

  第二天早晨根生和春花一起到鎮上,又取出兩百塊錢,把存款折又還給春花。

  根生總覺得不放心,尤其是春蘇,囑咐春花:“二姐,不管你去幹啥,走到哪兒都要帶著蘇子,過幾天就上學了,

別讓她和媽在一塊兒,晚上你們在西屋睡,警醒點兒。”  春花笑了,說:“我是你姐,還用你囑咐,你現在怎這磨嘰呢。走吧,買不著藥就去找秋義五哥,把他地址放好了。”

  根生經常出門,有了經驗,把錢放好,上了火車。過了午飯時間,上來一夥人,開始玩攆兔子(用撲克牌騙人)。根生沒見過,看很多人都壓中了,贏了好多錢,開始眼熱起來,和鄰座的幾個人都過去押了幾把,可是作怪,一把也沒押中,他本來是想押幾把就得,贏個路費錢。一看輸了,心裡著急,想撈回本來,越陷越深,把近四百塊錢都輸了。懊悔地坐了回去。這些人站起來準備下車,有眼尖的人看出來了,說:“他們是一夥兒的,是騙子。”根生明白過來,跑了過去,拽住擺牌的這個人。

  這個人足足比根生高一頭,戴一副蛤蟆鏡,笑著說:“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情,不和你計較。你雖然是個孩子,那也是站著撒尿的爺們,贏得起就得輸得起,你說是吧?放開手吧。”就去拉根生的手,根生抓著不撒開,正好乘警和幾個人過來查票,根生大喊騙子,幾個人走了過來。

  乘警說:“放手,小孩兒,把票拿出來。”

  根生說:“叔叔,他們騙人。”

  乘警面無表情地又說:“查票。”

  其中一個女列車長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根生, 說:“拿票,檢票了,哪那麽多廢話!”那幾個騙子拿出票來。根生也隻好拿出票來,檢完後也沒理他,乘警幾人就走了,其中有個乘務員嘟噥了一句:“願賭服輸,這都不懂!”

  別看根生虛歲只有十七歲,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見慣了世態炎涼,一下子明白了,這些騙子敢這麽明目張膽地行騙,肯定有恃無恐。想自己去省城買藥,這又是拿命掙的辛苦錢,看這幾個騙子往車門口走去,緊走幾步拽住“蛤蟆鏡”,說:“別人的我不管,把我的四百塊錢還給我。”

  “蛤蟆鏡”說:“這小孩兒瘋了,你撒手!”連說幾遍,根生就是不撒手,根生雖小,但有把力氣,蛤蟆鏡掙不脫,眼看到站了,照根生面門就是一拳頭。根生兩眼冒火,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把拽翻了“蛤蟆鏡”,推開坐在過道上的乘客,拿起他自帶的小杌牐凳,朝“蛤蟆鏡”頭上身上招呼,在別人喊“打死了”,他才停手。“蛤蟆鏡”的同夥們開始沒當回事,看他們倆在拉扯,知道“蛤蟆鏡”在讓著他,自顧自地往前走,聽到喊聲,回來一看,人已經不動了。

  乘警這時慌了,過來試一下鼻息,說:“死了。”根生癱在地上。

  秋智開學了,考上縣裡的重點高中。住校了,花麗也考上了高中,也是縣裡,但不是重點。三年後,秦秋智上了大學,花麗落榜,但她是吃紅本的,考到了市裡的技校。他們倆都聽說根生蹲大獄了,至於是少年犯管教所還是勞動教養所,他們不清楚。至於怎麽蹲大獄,還是幾年前那句話,想怎麽蹲就怎麽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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