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安了爐子,睡覺前壓好煤,學生們在溫暖中安詳的睡去,等爐子滅了,學生們也睡熟了,感覺不到冷了。根生和大智都有了好被褥,倒比秋天時強了不少。不過也有一個讓學生們煩惱的事兒,學校主管德育的劉副校長每天早晨都不等起床鈴想就來叫。劉副校長五十幾歲了,是一個禿頂的矮胖子,每天早晨他那不緊不慢的又略帶一些磁性的男中音在宿舍區回蕩,“起床了起床了”。學生們非常反感,可以說是煩透他了。大家每天在睡覺前都談論這件事,苦於沒有辦法。最後還是大智想出一個妙招,這天講給了大夥,學生們都說妙計,也有誇大智聰明的,也有說他損的,連根生都笑著說,這些人屬秦秋智最損了。最後一致通過,由嚴松通知各宿舍,明天早晨統一行動。
早晨剛剛過五點,劉副校長就來到宿舍區,和往日一樣,邊走邊喊“起床了起床了”。從東喊到西,又從西面喊回去,哪個宿舍燈也沒亮。老校長慌了神,在宿舍前大喊大叫,所有宿管老師都跑去了,拿鑰匙把各個宿舍門打開,所有宿舍都空無一人,正在大家面面相覷時,操場上傳來了有節奏的跑步聲,間或又有“一二一,一二三四”的號子聲。劉副校長十分詫異,帶人跑向草場,看三個年級所有的男生都在跑步,他喃喃地說:“我敢保證,這是我從教以來最棒的早操。”但是大家分明看到他灰白的臉和哆嗦著嘴唇,也聽得出不同以往的帶有顫抖的聲音。
學生們勝利了,自那以後,每天早晨再也聽不到“起床了起床了”那不緊不慢帶有磁性的男中音。學生們終於可以睡到起床鈴響了,大家都誇秦秋智,連高年級的學生也知道他了,秦秋智心裡很是得意了一陣子。後來知道了,劉副校長家住在火車站前,離學校五裡多地,他有心臟病,不能騎洋車子,每天四點就在家裡走,怕生爐子時有煤氣,孩子們會中毒。那天的事把他嚇得不輕,心臟病發作,住進了醫院。為此大家都沉默了,秦秋智心裡除了後悔外,更多的是歉疚。
最近一段時間根生學習也很用功,別看根生基礎不好,但是他幹啥像啥,謝老師找他談了幾次,勁頭更足了。每天也不白吃大智和嚴松的東西,一周總會和大智光顧一兩次食堂,這一周基本都有肉皮黃豆鹹菜吃,其他人也羨慕的不得了,根生有幾分得意。
這天早晨,三個人正在吃早飯,有一飯盒肉皮黃豆鹹菜,這是頭一天晚上才搞到的。三個人吃的正開心,教導處的老師帶著學生會的幾個幹部闖了進來,命令所有人離開飯盒,回到自己的床上。秦秋智馬上意識到有問題,就想趕快藏起來飯盒。嚴松不知道,直說:“我再吃一口。這好吃。”沒想到這句話首先引起了老師們的注意,立即走了過來,幾位老師拿起來看了一會,問道:“這是誰的鹹菜?”
嚴松說:“老師,我的。”有的老師認識他,也知道他的家庭情況;有不認識他的,看他穿著圓領的毛衣,白白淨淨的,尤其是腳上的棉皮鞋,這是普通人家很難見到的奢侈品。幾個老師猶豫了。正在這時,學生會的主席走了過來,大聲說:“老師,我敢擔保,就是這個。”
老師點點頭,說:“這位同學,跟我來,有事和你說。”嚴松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剛要走。
根生說話了:“老師,這個飯盒是我的,我和你去,有事問我吧。”使勁地朝大智使了個眼色,走了出去。
根生隨著老師來到政教處,
主任等在那裡,看他們進來,知道查到了。學生會主席說:“主任,這個辦法太靈了,一查一個準。”主任揮一下手,學生會的都出去了,兩位老師又詳細地說了一下經過,也走了出去。根生心裡一陣陣緊張。 主任問了一些家裡情況,然後才問:“這飯盒菜是哪來的?”
正在這時,謝老師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剛好聽到這句話,接過話來:“主任,這是我班的學生,他怎啦?犯紀律了,交給我吧,不給領導添麻煩了,寫檢查,全班同學面前檢討。”
主任有些不高興,這不是裝糊塗嘛!老師們都知道了,你作為班主任的能不知道,明顯是護犢子。說話口氣也就不客氣:“謝老師,交給你處理?你能處理得了嗎?我也只是簡單地問一下,等校長來交給他處理吧。”
謝老師看他說話挺不友好,也生氣了,說:“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能犯多大事啊!”主任也不回答,把飯盒使勁地一推,看著謝老師。
謝老師索性糊塗裝到底,問道:“這是啥意思?”
主任說:“問你的寶貝學生,何根生,告訴老師,這是在哪弄的?是在咱們食堂偷的吧?”
謝老師不等根生說話,趕忙說:“主任,這不一定吧,單單咱們食堂做這個嗎?我們家裡也經常吃。何根生,你說話啊。”
何根生知道老師護著自己,看老師為難,心裡慚愧,不想讓老師給這個主任說小話,自己索性應了下來,殺剮存留聽任其便,大聲說:“主任說對了,我在食堂偷的。”謝老師恨恨地瞪了根生一眼,一跺腳,轉身走了。
根生的事沒連累任何人,全部一人承擔,學校看他隻拿一些吃的,連飯票都不動,也就想輕輕撂下,於是雷聲大雨點小,給根生一個警告處分。根生覺得處分倒是無所謂,去食堂偷東西也不丟人,就是感覺對不起嚴松和大智,況且以後只有吃人家的,到了寒假,不上學了。春生正為家裡的情況頭痛,根生不念了,正合了他的想法。根生自此只能在家裡順著壟溝找豆包了。
花麗媽劉老師調進了鎮中心小學,家裡人都搬進了工廠家屬院,開始一家人寒暑假還回來呆段時間,後來也不回來了。是花麗哥哥花文秀,高中沒考上,在家待業,和部隊大院的小青年們混,把一個在一起混的小姑娘強奸了,正趕上嚴打,抓起來判了流氓罪,押送到新疆農場勞動改造。劉老師是一個要剛要強的人,覺得到哪都抬不起頭來,再也沒回過大秦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