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和大智走到院外,大智在柴火捆裡拿出兩穗烤苞米,說:“你不來,我也想去你家呢,你和根生一人一個。”
春花說:“大智,你去看看根生吧,我看不對勁,我媽又那樣,我哥和我姐又不在家,我真沒了主意。”大智和他一起走了。
大智回來吃飯時把根生的事告訴了媽媽,大智隻吃了半碗粥就撂下了,直流眼淚。秋華說:“大智,你哭有啥用,咱們家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你這一哭,媽不更著急了嗎?”
大智媽說:“著急有啥用啊。根生這孩子是病了,這麽著吧,過晌收工回來,我告訴你韓蕊姐姐,我要是碰不著她,你去找她,我倆一起去給根生看看。”
晚上收工後,大智媽和韓蕊到了根生家,家裡正在做飯呢,把根生媽和春蘭嚇了一跳。大智媽寒暄幾句,揭開鍋蓋看了一下,一粒糧食也沒有。韓蕊給根生看了一下,說:“二嬸,不用號脈了,這孩子是營養不良,一直是陰虛,這樣下去。恐怕會得肺結核,那是傳染病啊。剛剛我看了他吐的痰,目前還不是。”
春蘭問:“韓姐,那怎辦啊,家裡要啥沒啥,春生那點兒工資還不夠還饑荒的。”
韓蕊說:“其實很簡單,不用太多藥,平常的消炎藥就可以了。主要是增加營養,抵抗力上去了,這小孩子自然就沒事了。這馬上就要開學了,得抓緊了。”
根生說:“大姐,我不想上學了,你回城裡時把我帶著吧。他們說城裡全吃大米飯,肉餡包子,讓我飽飽地吃一頓,死了就死了唄。”
秋智媽眼淚就下來了,說:“別胡說,他大姐,這孩子沒事吧?”
韓蕊說:“二嬸,你放心吧,這種病就這樣,嘴饞的不得了。”
秋智媽說:“那就好,給他買一頓肉餡包子吃,能怎樣,就窮死了!他大姐,六零年就那樣我們都沒餓死,這幾年卻還是這樣,不知道你們城裡啥樣,你說這莊戶人家,還有希望嗎?”說得大夥兒都掉了眼淚。
秋智說:“媽,你說這話是壞分子。”
秋智媽說:“滾一邊去,春蘭,春生幾天回來一趟?”
春蘭說:“沒準兒(不一定),他經常加班或替班。”
根生媽插話道:“他忙,有幾天沒回來了,那個山沒人看,就可他一個人使喚,你們放心吧,今兒個一準兒回來。”大夥兒看她說的糊塗,也沒人接話。
秋智媽說:“春蘭,你兄弟回來,讓他去我家一趟。”
根生媽有點兒急了,說:“你們不信,今兒個一準回來。”大家敷衍著,走了。
大智家剛剛吃完飯,春生來了,這秋智媽懷疑根生媽有仙家附體了,也沒寒暄,直接把根生的情況說了一遍。春生說:“剛剛家裡人給我說了,二娘,是我沒用啊。”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這次秋智媽不像每次那樣解勸,寒著臉說:“春生,你這話對,你是夠沒用的。”也不看春生那驚訝的表情,繼續說:“我知道你忙著掙錢還饑荒,可是你總這樣家裡要餓死人的。你滿莊看一下,誰家有余糧,誰能接濟咱們?還不得靠自己想法子!你是家裡的頂梁柱,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打掉牙咽到肚子裡,就是拚著命不要,也不能讓家裡人餓死。馬上就下來秋了,還用拚了命!”
春生愣了一會兒,醒過腔來,擦掉眼淚,說:“二娘,我明白了,走了。”轉身離開了。
春生回到家裡,把春蘭叫出來說:“姐,
剛剛二娘訓了我一頓,我懂了,這年月,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這些棒子地,哪塊熟的早?” 春蘭明白他要幹啥,想不到二娘給出這主意。歎口氣說:“現在看來也沒別的法子了。蘆花赤西灣子棒子最好,是九隊的,都定漿了。”
春生說:“知道了,一會兒你和春花去自留地掰一筐棒子去,趁天還沒黑快去。”
春蘭說:“春生你傻了吧,咱家的棒子在窪地呢,剛剛灌漿,啥都沒長呢,要是能吃早都掰了啃青了(剛熟就煮著吃)。”
春生說:“我知道,你們就去吧,不用問了。”
天快黑透了,春蘭姐妹回來了, 春生把棒子扒開,根本沒粒子。春蘭沒敢讓媽媽看見,掉著眼淚說:“春生,回來這一道,當街全都是納涼的人,不都得說咱們敗家啊!你說,這多讓人心疼啊,不是敗家是啥?”
春生說:“扒幾穗煮了。”春蘭明白了,是要魚目混珠啊。和春花煮了幾穗。
九點多了,露水重了,納涼的人都回去了。春生坐在外面看家家戶戶的燈都熄了,走進屋去,看到根生在啃著沒粒的棒子,下定決心,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麻袋和鐮刀走了。春蘭也拿著口袋跟了出來,走到門口小聲說:“春生,你不知道哪塊地的好,我都知道,有好幾次我自己個都想去。”春生沒說話,姐弟倆一起走了。春花知道他們去幹啥了,其實他也多次動過這念頭,只是那個看青人一直在大腦裡晃蕩,不敢再去了,在西屋半躺著養神等他們回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春花正在迷迷糊糊中聽到院門響,她趕緊下炕,不敢開燈,打開門,在月光下看他們扛著袋子走了進來,放到西屋地上,連皮子都剝去了,全是白的。根生媽走了進來,看了一眼,用食指戳了春生腦門一下,打個哈欠,回東屋睡覺去了。春蘭說:“春生,你快去睡覺,明兒個還得上班,你現在學電工了,這活可不是鬧著玩的,耽誤覺可不行,一會兒我和春花煮一鍋,剩下的放在躺廂(垛被褥用的家具)下面,誰也看不見。”
這些苞米,加上生產隊又分了一些土豆,總算接濟下來。春蘭隔三差五的去自留地掰些苞米,雖然九隊吆喝的厲害,也沒認真追查,更沒人懷疑這樣敗家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