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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沙河》60、 東方紅飯店
  立言站起來,說:“講他媽啥信用,打勝了就得,我來分隊。滿倉做一分隊長,黑子做二分隊長,九叔做三分隊長。咱們得選出一個大隊長,現在選吧。”

  滿倉說,“還選啥呀,你本來就叫大隊長,秋智不能當分隊長,他太小,沒人聽他的。”

  立言看看根生,說:“根生這小崽子挺敢下手,滿倉和二紅都叫你收拾了。你做三分隊隊長,九叔做大隊參謀長,他挺有套數的。”大夥兒都同意。

  大智說:“那我就是參謀長了,三分隊長讓佔柱當,大隊長這兒沒有衛隊,就讓根生當,還算是預備隊。每個隊招不夠二十人,分隊長撤職,預備隊大隊長親自選人。”

  立言瞬間感到高大全了,走到高崗上,叉著腰,說:“大隊的同志們,我們這個……”,吞吐了半天,說不上來,靈機一動,舉起拳頭喊,“不怕犧牲,爭取勝利”。大夥兒也都跟著亂喊一氣。菜也沒剜幾棵,女孩子們把剜到的給他們勻些回家交差。

  到了星期天上午,大家在村東頭集合,秋智讓分散去,恐怕大人知道會攔著。一切都按事先安排的,打個大王莊措手不及,大王莊大敗而逃。大秦莊的抓住兩個俘虜,幾個人威風凜凜的押著過來了。這兩個孩子都和根生差不多大,根生看長得白的孩子兜裡鼓鼓的,跑上去就是一腳,踹到了,把兜裡的東西掏出來,是一大塊麵包。秋智喊著:“不許打罵,不許搜腰包,革命隊伍,優待俘虜。”根生哪還顧了這個,怕別人搶,幾口就吞下肚裡,噎的直流眼淚,半天才咽下去。大夥兒都在看著他,看他吃得香甜,都流出了口水。根生說:“吃飯穿衣是大事。”大夥兒看大隊長沒生氣,又上去搜了一遍,只在另一個身上搜出一把彈弓。

  滿倉說:“他媽的,都帶著彈弓,不講信用。”大夥聽著,也不知罵誰。

  秋智看俘虜挺可憐,說:“把他們放了吧,以後記住,抓住俘虜要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那幾個人又踢了俘虜幾腳,放了。自那以後,兩個大隊的孩子經常發生戰鬥,各有勝負。

  學校這半年基本走上了正軌,有算數和語文課,學校教學抓的挺緊,孩子們也沒有太多的時間扯閑。公社組織數學、語文競賽。大秦莊學校先進行了預賽,三年級是秋智和花麗獲得前兩名,代表學校去比賽,秋智媽臉上有光。德明家的看秋桂沒去成,大話小話在院子那邊沒少扔過來。這天早上,秋智穿著洗得乾淨的黃小褂,裡面穿著海軍衫,故意的少系兩個扣子。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中午要在公社吃飯,學校也沒有帶隊的。媽媽給了一元錢,一斤糧票。

  頭一天劉老師來了,說花叔上縣上開勞模會去了,就自己靠自己了。這倆孩子覺得沒啥,在媽媽們的叮囑下,在根生紅眼睛的注視下,走了。到了公社,過細沙河時,他們兩人跟著大夥兒走到寬闊的地方,秋智脫下鞋讓花麗拿著,他背著花麗過了河。兩人都不常來公社,打聽著找到了公社中心小學。

  秋智和花麗走進中心小學院裡,他倆看著大院,大玻璃窗子,大籃球架子,眼熱的不行。上午語文考的順利。十一點考完,兩人匯合去找飯店。劉老師都告訴花麗了,公社就兩家飯店,一個叫東方紅飯店,一個叫供銷社飯店。花麗媽媽還告訴她,聽秋智安排。秋智現在一提到供銷社,氣就不打一處來,想都沒有想,就去了東方紅飯店。從外面看,是挺大的一排平房,

青磚牆上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色大字,窗子的玻璃上掛滿了水漬,有的已經泛黃了。大門上面有一個大大的天窗,上面有一個圓圓的大洞,秋智知道這是冬天生爐子的煙道。天窗上面掛著一串紅色的幌子,向人們昭示著這是飯店。秋智數了一下,六個紅色的簇新幌子,像是換上不長時間。屋簷下有一個大牌子,上面寫著“國營東方紅飯店”。兩人走進去一看,好多人在排隊。  大智讓花麗等著,自己去排隊買飯。排了五六分鍾,把錢和糧票遞上去,說:“六個饅頭,兩碗豆腐湯”。他已經看好了,只有這兒有炒菜,他吃不起,也不能佔花麗的便宜。他看那饅頭黑一個,白一個,覺得奇怪。

  窗口賣飯的胖女人,啪的把錢扔了回來,說:“先去買牌。”

  秋智彎腰撿起來,已經沾上地上的泥巴了,這個飯店水泥地面濕漉漉的。秋智問,“上哪兒去買牌?”

  胖女人沒好氣地說:“寫著呢,自己看。”他看那邊有排隊的,有人拿著小木牌過來,就在後面排了起來。

  這時那邊忽然吵了起來,秋智扭頭去看,一個穿勞動布工作服的女人端著饅頭,問那胖女人:“這饅頭怎麽一個黑的一個白的?一樣錢和糧票,你怎給我一個黑面的?”

  胖女人也不理她, 說,“下一個”。勞動布女人不走,擋住飯口,又問了一遍。

  胖女人發火了:“誰說是黑面了,無理取鬧,後面的人等著吃飯呢。”胖女人的前面擺著菜盆和湯盆,口水就像噴壺一樣到處飛。

  勞動布女人拿著饅頭盤子,回過頭來說:“大夥兒看看,這個是白面的嗎?領袖說,我們要打倒一切剝削階級。”排隊的人誰也不敢吱聲,一會兒都要在胖女人這兒憑牌取飯菜的。胖女人的杓子可不是吃素的,多點少點都由她。

  這個胖女人聽她說領袖語錄,馬上就回了一句:“領袖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伸出它那油乎乎、發黑的胖手,靈巧的在黑饅頭上一撕,饅頭皮撕掉了,露出了白生生的饅頭。這時裡面又過來一個男的,也是胖胖的,叼著旱煙在菜盆前走來走去。看已經說服了勞動布女人,一口吐掉煙頭,又接著吐出一口濃痰。

  勞動布女人把饅頭和菜往裡面一推,說:“惡心死我,給你們吃吧!”轉身走了,胖女人剛想往回端,速度已經很快了,還是被一雙髒手搶去了。這是專門在飯店吃剩飯的花子,攆出去多少次,他就回來多少次。他端著饅頭和菜,笑嘻嘻地到牆角的桌子上享用去了。秋智好容易排到了,花了四毛錢、六兩糧票,換到了水牌。又回來在取飯口開始排隊,排了一會兒到他了,他把水牌遞上。胖女人又是不耐煩的口氣,“饅頭沒了,去換牌,米飯和煎餅。”

  秋智說:“大姨,我們是考試的,再不吃就不趕趟了(來不及了),你就給我們換成米飯,怎換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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