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華沒聽見老嬸的話,在後面問:“嫂子,你怎又生氣了?”
秋仁家的說:“死妮子,是你嫂子聾,還是你聾啊!沒聽老嬸說,人家看熱鬧嗎?”
秋華才明白,笑著說:“你不聾,是我聾了。”
秋仁說:“秋華,你是假龍,你嫂子是真龍,真龍天子。”
秋仁家的笑了,說:“死鬼!”
秋仁說:“過年啊,這個詞兒,可不能說了。”三個人都笑了。
回到屋裡,秋榮坐在地上的圓凳上哭呢。秋智媽和秋義在勸。秋仁進屋說:“沒事了,你們家裡都吃飯了,你們幾個就在這兒吃吧。二哥,上炕,你們兩個自己去找碗筷。這是別人家怎的?”這兄弟三人心裡慚愧,怎麽勸也不在這兒吃。秋仁和秋義硬把秋榮留下了。秋昌也怕他回去再吵,也同意他留下。秋仁哥三個喝了點酒,說說話,心也痛快了。
四點多時,根生和花麗在門口叫大智。事先約好去看對聯。秋智拿上手電就走,媽媽說:“早點回來!還得去家堂磕頭呢。”
大智說:“我就直接去了”。
媽媽說:“那秋信呢,誰帶他去呀?”
大智說:“立武不去嗎?讓我哥帶他倆去。立武要不去,秋信也不用去了,明個兒我帶他去。”媽媽說:“行,見天見地無事忙,早回來給你爸磕頭。”
天邊還有太陽的余暉,卻飄起了雪花,似乎比上午冷了,莊稼戶最盼的是年午黑夜飄小雪,都圖個吉利,“瑞雪兆豐年”。但是雪下大了也不好,因為人們要去請年,就是去祖墳地請回祖宗過年,初一還要挨家拜年。秋智約著兩人走了幾家,看對聯大致意思都差不多,用花麗的話說,過了滿井,走到北梁就不同了。這是耿志的四兄弟耿福寫的,耿福二十四五歲,都說他生不逢時,在文革前,一定能考上大學,他的草書非常漂亮,秦秋智很羨慕。耿福寫的對聯,有的是革命口號和革命語錄,有許多是新詞,“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又是一年芳草綠,依然十裡杏花紅”,“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最讓三個人驚訝的是,在他們自己家裡,竟然貼著反動的對聯,“多讀孔孟之書有仁有義,少飲杜康之酒無是無非。”現在雖然不喊批林批孔,還是沒人敢這麽寫。幾個人看到這些新詞對聯,都覺得出來一趟值了。看看天要黑了下來,準備回去了。
根生說:“明個兒我們還能在一塊兒玩嗎?”
花麗說:“為啥不能?”
根生說:“明個兒是大年初一,都和自己家族人一起玩。”
秋智說:“不管那些,小麗在這兒沒家族,咱們去小麗家玩。”
花麗說:“那感情好,我家有你們沒見過的糖塊,明個兒我給你們倆找出來,留在外面。”說完散了。
秋智知道大哥二哥分工了。秋義去請爸爸,當然還有其他人,秋仁帶著幾個小的去家堂。家堂在德祿家。秋智到時,人都在院子裡站滿了。這是有不成文規定的,坐在炕上的是老一輩的,小輩中年齡特別大的,也讓坐到炕上。在屋裡地上站著的是下一輩,外屋的是更小一輩,其他的都在外面院裡。現在德字輩都在炕上,秋智雖小,也在屋裡,家堂圖已經掛起來了。德福大爺坐在炕裡邊,翻著家譜本子,講著年複一年的故事。他恐怕失傳,一直鼓勵人們,都記住再抄一份。掛的這張家堂圖已經傳了十幾輩,德福說從明朝嘉靖年間就是這幅圖,
一副對聯有些破舊,也傳了幾百年了。一手漂亮的行楷“木本水源恩澤久,春露秋霜孝思常”,對仗工整,字體有力,橫批顯然是後來配上的,字體不見力道,寓意也一般,“飲水思源”,和聯句一點也不相配。德福說:“都全了嗎?全了就走。” 有人說:“都來全了,另幾個人去小九他們家了。 ”
德福說:“那好,準備好燈籠,不滿十三歲的不去,在這兒等著磕頭就行了。”大家都走了。只剩下一些小孩兒。德祿家的忙著擺供菜供飯。一碗扣的又光又尖的白米飯,一大盤饅頭,饅頭上面點著紅點;還有一盤果子,一碗魚;一碗白菜芯,上面掛著染著顏色的粉條,五顏六色的;還有一碗豆腐。下午大智在家時也看到媽媽和大嫂做了。秋仁來晚了,讓別人把秋信和立武帶進屋裡,自己急忙去追大家了。秋智在欣賞著穿衣鏡,他特別喜歡上面的對聯,上聯:無情歲月增中減,下聯:有味詩書苦後甜。雖然他還不太懂,但是和德福大爺寫了許多春聯,又到北街看了一回,感覺這個是最好的。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各處都傳來鞭炮聲。很快院裡響了幾個雙響。人們簇擁著德福走了進來。德福拿著燈籠放在供牌上,德祿二大爺走過來,劃著火柴點著了酒,二大爺家的秋軍媳婦端上來三碗餃子,每碗裡三個,放著湯,每個碗旁邊擺著一雙筷子。德福嘴裡叨叨著:“老祖宗回來過年了,這是不孝兒孫孝敬的,吃點喝點。”把點著的三炷香插到香爐裡,兩邊的燭台都有一根大燭也點著了。然後德福就把餃子湯倒在地上一些。來人撤了下去,有人抱過紙來放在地上的火盆裡開始燒。德福、德祿、德壽跪下燒了一會兒,說:“不肖子孫給老祖宗磕頭了。”德字輩排了一屋子,虔誠的磕了三個頭,又上炕。然後是秋字輩、立字輩、齊字輩,折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德福說:“都別忘了,明個兒早晨來送香送紙,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