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秋智媽聽到院裡有動靜,有豬叫聲。他拉著燈,坐起來聽聽,沒有動靜,繼續睡。早晨起來,沒聽見豬拱門的聲音,秋智媽有些奇怪。推開屋門看時,柵欄倒了一片,她心裡咯噔一下,夜裡來野物了。趕緊向豬圈跑去,這口肥豬倒在血泊中。秋智媽大聲喊:“華,去喊你哥。”秋華已經起來了,聽媽的聲音不對,趕緊跑出來。看媽媽坐在地上,喊著就跑了過去。他看著東院的二嫂抱柴禾,想喊他一聲,看她裝作沒看見,也沒理她。秋智媽就覺得一絲一毫的力氣也沒有了,用手指了指豬圈。秋華站在圈門外的大石頭上,往裡一看,驚呼一聲,喊,“老叔!”德明在牆那邊答應一聲。秋華喊,“你過來。”
秋智媽說:“去找你哥。”秋華把媽媽架起來,媽媽自己走到屋裡,秋華飛一般的跑去找秋仁。秋仁急匆匆的走來,跳進豬圈,看五髒已被掏空。他有一股無名火,從豬圈裡跳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進屋裡,把還在死睡的大智光溜溜的提起來,照他剛結痂的屁股上一陣猛打。秋智被打醒,看大哥凶神惡煞般的,嚇得大哭起來。
秋華攔著秋仁,質問道:“大哥,豬讓瀨歹掏了,你打大智幹啥?挺冷的,快給他蓋上被火。”
秋仁的臉有些扭曲,大聲說:“你知道個屁!是瀨歹掏的不假,誰把瀨歹引來的?還不是這混小子。今天打死你得了。”秋華還是護著秋智,秋智也不害怕了,知道自己家的豬叫狼咬死,也不哭了。任憑哥哥打。
媽媽說話了:“秋仁啊,打他有啥用啊,趁沒凍僵,快去找德祿你二大爺。屠戮了毛,看啥樣兒再說吧。”
秋智明白,是自己惹得禍,它和根生能碼著血印子追蹤瀨歹,瀨歹比人的嗅覺更靈敏,當然也能碼到他們倆的氣味兒,追蹤到家。這明顯是報復,是因為豬太大,瀨歹背不走。秋智看秋仁走了,趕快穿上衣裳,下了炕,就要往外走。
媽媽站在院子裡,看到了,問:“大智,幹啥去?一大早晨的,等一會兒你二大爺來。看有啥話說沒,先吃飯吧!”他都不知道媽媽什麽時候出來的,剛才還在炕上,說:“媽,我沒事,我怕我哥回來又打我。先躲一會兒,等他氣消了就好了,一會兒就回來。現在飯還沒熟呢。”大智媽一想也是,點點頭。大智如逢大赦急忙忙地去找根生。
跑到根生家籬笆牆外看,外面有馬車,掌包的(趕車的人,也叫車老板子)李栓柱穿著羊皮大襖,帶著大狗皮帽子,一身關東人打扮,在跺著腳等著。他想起來了,今天根生媽去醫院。昨個兒過晌,都準備好了。大智沒敢進去,在旁邊等著。看他們家裡人開始往車上搬東西。然後就看見根生媽出來了,笑眯眯的,不像有病呀。家裡人跟著,根生也在後面,他二姐春花沒出來。大智估算是照看小妹春蘇呢。
根生媽看著車老板說:“你辦事,我放心。”
李栓柱說:“吃飯穿衣是大事,早飯吃了嗎?”
根生媽說:“吃了,這兩天不在家,沒人看山,這個山神還在呢,也沒啥大事。”李栓柱開始也以為沒啥大病,突然這一句沒頭沒腦,沒敢再接話。大智看他是真有病。幾個人上車都走了,只剩下根生,村裡也沒人來送。只有劉老師兩口子,叮囑春蘭、春生一些事。馬車走了幾步,又停下了。
何平跳下車,走到花叔跟前說:“我東邊偏房裡的那些東西,是準備給春生娶媳婦用的,能打三口櫃,
還能有蓋房子的門窗,這不沒辦法嘛!這大夥兒幫襯著,能去醫院了,後續還不知道用多少錢呢,你路數多,頭面廣,給我搭各(找人交易)出去。價錢也好說,用急三等價。這事辦成了,你就是幫我大忙了。” 花叔說:“二哥,這都賣了,孩子要娶媳婦兒怎辦?到時候還得買,那可就是賤賣貴買。我先給你看看,你別忙出手,大夥兒都幫幫,就挺過去了。”
何平搖搖頭,苦笑著說:“兄弟你是明白人,就我這身價,人們躲還躲不過來呢。今兒個早晨這陣勢,你就明白了。夜來倒來了幾波人,送東西送錢的都有。可這大年關的,誰家有閑錢呢?就這麽定了,就拜托兄弟了。”說完追上車,轉身跳上車走了。
根生早都看到大智了,看劉老師他們回去了,跑過來說:“大智,我們家完了。”秋智很詫異,他怎麽這麽有心了,也不知道說啥話來安慰他。就把家裡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根生嚇了一跳,說:“這可麻煩了。瀨歹一準兒是循著氣味來的。那今兒個黑夜瀨歹還不得來我家呀!家裡就我和二姐看家,那怎辦啊?”
大智說:“根生,這瀨歹報復咱們,咱們不會報復它呀。我還怕它不來呢?”
根生看有話頭,說:“大智,這外面忒冷了,進屋吧。咱倆好好合計。”沒等大智說話,連推帶搡地進了屋。春蘇還沒醒,大智想起那年夏天,看到光溜溜的蘇子,也算是根生給他上的一課。知道這男孩兒女孩兒長得確實不一樣。春蘇這名字挺特別,是她剛剛生下時,何平正在摘蘇子葉,老娘婆(接生婆)讓他給孩子起名,何平看看手裡的蘇子,隨口就起名蘇子。何碾子嫌名字不雅,乾脆排著叫,何春蘇。何碾子會陰陽八卦,給她排了命數,說她九月九的生日,是大命人,但是命犯鐵掃帚,要麽克夫妨家,要麽一生孤獨,就為這,根生媽就有幾分不喜歡她。
這時候春花在收拾桌子。大智喊了一聲二姐。春花隻說一句,“大智來了,”繼續乾活兒。她十三歲,在這裡一般活都能幹了。
根生說:“大智你晚上在我家住唄。”
大智說:“怎啦?你害怕啦?”
根生說:“有點,還有另一個意思,你不想報仇哇。來我家住,和我做個伴兒。”
春花聽見了,說:“大智來吧,晚上咱們還能抓娘娘。”
大智聽媽媽說今晚把二哥找回來,想一想,這瀨歹不可能再去自己家,很有可能循著氣味兒來根生家,報仇的機會來了。不行可以在這兒多住幾天,瀨歹總有來的時候,點頭答應了。問根生:“你家洋炮呢?”
根生說:“在西屋牆上掛著呢,你會使嗎?”
大智說:“這你不用管,有槍藥和砂子沒?”
春花說:“槍藥在偏廈裡放著呢。怕返潮,槍砂子讓六叔拿去不少,去打野雞,不知道還有沒有。一會兒我去看看。大智,你要不會放,可別顯能耐。坐力大,弄不好還打散砂,看撲著自己個兒。”說完就要出去。
大智說:“二姐你放心,我五歲就會使洋炮,去年學會打半自動。”
根生不相信,瞪著眼說:“就你?盡吹牛呢,要是會,早跟我把牛吹上天去了。”大智拿眼睛瞪他,擺擺手。
根生明白了,說:“啊,知道了,跟我這兒還留一手。”春花聽完出去了。
大智說:“你怎那笨呢,再說,這個也不難學,你都準備好,我過晌再來。我家今兒個屠戮豬,我得回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