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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沙河》17、笤帚疙瘩啊
  秋智走到學校的拐角處,耿佔柱在等他。大智很詫異,兩人還沒有到這交情,這耽誤了這麽長時間,他回家也不好交代。被老師留下是最不光彩的事。佔柱這麽晚回家,家裡人也一定會認為挨留了。

  佔柱看他走過來,匆匆的迎上去說:“大智,我等你這半天,怎啦,挨±病!笨創籩塹閫罰幼潘擔骸霸緋磕閭靼酌唬俊鼻厙鎦遣幌腖禱埃×艘⊥貳

  佔柱說:“你也知道,因為你五哥,我們耿家人,不和你們來往,在學校連話都不敢和你們說,根生也是。夜來(昨天晚上)不知是誰告訴了我爸,鞋壞了倒沒啥,和你倆去玩兒了,讓我爸擰了我幾下子,我大姐又踢了我一腳。”

  秦秋智感覺他家裡人都挺沒勁的,沒好氣兒的說:“知道了,是我和根生連累你了。下次我記住了,不和你一起玩兒就是了。”

  佔柱急了,扯著嗓子說:“大智,你想哪兒去啦?我的意思是,出去玩兒時,一是不讓人看見,二是咱們誰也不說。”

  秋智說:“知道了,想不到你還挺李玉和的,地下工作者。快走吧!有人看見你和我在一塊兒,又得告訴你爸了。”沒等佔柱回言,揚長而去。

  秦秋智回到家裡,炕上沒放著桌子,隻有媽媽和秋信在家。媽媽把上窗戶拿了下來,下窗戶也扯得乾淨,往上抹著漿糊,炕上有兩張大白紙。秋智說:“媽,我回來了,這屋裡太冷了,大冬天的,窗戶都拿了下來幹啥啊?我餓了。”

  媽媽邊乾活邊說:“沒看糊窗戶紙嗎!怎這麽晚才回來?是挨留了嗎?”

  秋智老老實實答道:“是,媽媽。”

  “那因為啥?”秋智媽還是平靜地問道。

  秋智沒敢說實話,隻說:“昨兒個作業沒寫完。”

  媽媽把活計放下,順手拿起笤帚。這是秦秋智最怕的動作,幾乎魂飛魄散。媽媽跳下炕,把他脖領一揪,拎出去在窗戶下邊,一腳踢下去,喊道:“跪下。”秋智的腿就軟了。

  這時秋信爬上窗子,站上第二層窗棱上喊:“哥,剛才秋桂姐來告訴媽了,你還撒謊。”秋智明白了,忽略了這個堂姐,他倆在一班。媽媽也沒廢話,拿笤帚疙瘩在後背上就是一陣打。原來都是打屁股,這次開恩了。爸爸曾說過,哥哥姐姐挨打時,一溜煙兒跑了,等回來,媽媽氣也消了,也就免去一頓打。隻有大智動也不會動一下。爸爸說他是死爹哭媽強種。這時秋智媽打累了,停下來,秦秋智一聲不吭,秋智媽說:“今兒個打你是兩件事,第一個,我不管你在學校犯啥事兒,回來撒謊,還兩處撒謊。咱們老秦家清清白白地,你看誰撒過謊?”秋智心裡想,誰撒謊?誰不撒謊啊?

  秋智媽接著說:“你去滑冰,把棉褲燒個洞。回來媽給你補上就是。你為了遮掩,竟弄撒油燈,給你媽使苦肉計,將來還不是王連舉!”

  完了,秋智一聽,媽媽昨天晚上就看出來了棉褲上的洞,不是油燈燒的,又說什麽苦肉計,他頂嘴了:“我不是王連舉,我不是故意弄倒油燈的。”

  話剛剛說完,秋智又挨了幾下子,秋智媽吼道:“這強種,還強,打死你得了。”

  秋信站在窗戶上看熱鬧,感覺打的不過癮,正沒了意思,看媽媽又要掄起笤帚疙瘩,使勁地晃著窗戶,嘴裡喊,”打,打,打,”誰知這個窗子的榫年久了,哢嚓一聲斷了,連人帶窗掉到外面。秋智和媽媽都吃了一驚,秋信也吃了一驚。

看媽媽瞅自己,反應過來了,迅速爬起來一溜煙兒地跑了。  這時秋智媽眼圈紅了,大聲說:“秋信,別跑,媽不打你。大智,快找你兄弟去,天要黑了,找不回來再說的。還有你二姐,去借鞋樣子,借這麽長時間,這窗戶糊不上,今兒個黑夜就凍死你們這些業障。”秋智不敢回口,站起來去找他們。

  轉眼進了臘月,連下了幾天雪,細沙河兩岸白茫茫的一片混沌,分不清山谷、河流和道路,再加上附近村莊鬧野物,其實就是狼,當地人稱瀨歹。有的村莊已經把牛、馬吃掉了,他們村的民兵已經發了槍,又眼見到臘八了,為了安全起見,教育局決定提前放寒假了。秋智聽過狼叫,但沒見過狼,他真想看看是什麽樣。這些都是德福大爺告訴他的。他這段時間都在德福家學習,背《三字經》、寫仿(毛筆字)。大爺就讓他早回家。明兒個就臘八了。從小就聽一句話,“小孩兒小孩兒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小孩兒小孩兒你別饞,過了臘八就過年。”

  下午兩點多大智到大爺家,因為常來,秋智已經知道洗腳了,這讓兩位老人滿意。大爺坐在炕裡邊,他家的擺設和秋智家也差不多。靠北牆有兩口櫃,櫃上中間擺上櫃鏡,也叫櫃戳,兩邊是衣帽盒,膽瓶、茶壇,這都是一對兒,分列在櫃鏡兩邊。尤其這個膽瓶,上面畫著唐代仕女圖,人物栩栩如生,膽瓶上兩個雞血紅的耳朵,讓人感覺整個畫面渾然天成,沒有絲毫造作。瓶裡面插著一個赭紅色雞毛撣子,搭配的正好。秋智回家告訴過媽媽,媽媽說這對瓶是祖傳的,傳了多少輩子都不知道了。德福家的東牆上還有一口櫃,上面立著大穿衣鏡,兩邊有對屏,上面遒勁的草書,上聯“湖上藕花橋上月,”下聯是“窗前流水枕前書。”北牆有一張大幅的主席像,再貼上年畫。秋智家年畫得一年一換,德福大爺家的看上去很舊了。 《紅色娘子軍》和《杜鵑山》。他來過很多次,第一次這麽好好打量一下。每次就是盯著帽盒上的蟈蟈籠子。

  德福看他打量,也沒喊他。老爺子知道,秋智這才像一個學習的人了。看大智轉過來,枯瘦的手一邊扒拉著火盆的炭一邊問:“小九兒,上次和你講的那個‘昔孟母擇鄰處’故事,還記得嗎?”

  秋智說:“記住了,我回家還跟小拉講了。連我二姐都說我有文化。”

  德福那刀刻般的皺紋舒展開來,說:“今天反過來,先寫仿,後講書,要不你就盼著回家。”

  秋智說:“大爺,我練了好幾次點橫撇捺了,該練字了吧。”大爺說,“不行,大爺就想讓你練到拿毛筆的手不抖,練吧。”練完後,又講了一會書。《三字經》的每一句話裡都有故事。這麽多年沒人敢學,因為《三字經》是害人經,是封建糟粕。現在秋智知道了它的內涵,學的相當起勁。

  看看天要黑了,大智說:“大爺大娘,我回家去了。”

  德福家的問:“小九,你媽泡大黃米沒?”

  大智說:“沒有,我爸沒那天,把黍子拿去換小米了。”

  德福家的說:“我這泡上了,明天早晨吃臘八粥,你明個兒頭晌來大娘家裡吃吧。”

  秋智真想說行,他太愛臘八飯了,那黏黏的糯糯的,放到嘴裡回味無窮,當地也叫粘乾飯,還是說了一句:“不了,大娘,我們明個早晨也有好吃的。”德福說:“走吧,我和你大娘去你家,一塊兒走吧。”德福家的點點頭,準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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