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在秦德福家,孩子們擠滿了一炕。大娘規定,不脫鞋不準上炕。孩子們脫掉鞋子,大娘的臉就拉下來了。不管男孩子、女孩子,腳丫子都散發著臭氣。大冬天的,沒有一個穿襪子的,一個個腳丫子髒兮兮的。包括秋廉的丫頭立賢,都十四了,上六年級了,也光著腳丫片子,隻是比別人的乾淨點兒。秦德福坐在炕裡邊,聞到臭氣,皺了皺眉頭。手裡在翻著一本書。書已經泛黃了。大智看到字是用毛筆寫的,豎行,從右往左念,有些已經爛了。大爺左手拿書,右手食指點一下嘴的吐沫,慢慢地翻看著,跟前是一個大銅火盆,翻一頁書,拿手下意識的烤一下火,等著大娘安頓好這些孩子。大智覺得大爺這時候是最棒的,這個姿勢最好看,也敢肯定他不一定看下去,也不一定真的烤火。
“好了,老頭子。”大娘說完後,德福放下書,他其實早都注意到大智的表情。說:“知道讓你們來幹啥嗎?”
“不知道。”孩子們七嘴八舌地答道。
也不知道大娘是啥時候出去的,大門外傳來了大娘的大嗓門:“去去去,到別處鬧去。”
德福說:“你們都是學生,也都不小了,就是老九小點兒。我都打聽好了,你們有的都上六年級了,我給你們出幾個題做一下,不能用筆算。”
第一個:一百塊瓦,一百匹馬;又有大馬、中馬和小馬,大馬馱三塊瓦,中馬馱兩塊瓦,三個小馬馱一塊瓦。問多少大馬,中馬和小馬。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什麽的都有。“三個小馬馱一塊瓦,怎馱啊,馬也會搬啊?”然後就是一片笑聲。
德福說:“想這個題。和在學校一樣,想出來就舉手。”有幾個孩子回答了,都不對。大智看得出來大爺很失望。
“第二個,這個簡單。山上一個羊倌兒,山下一個羊倌兒。山上的對山下的說,你給我一隻羊,我的和你的一般多;山下的羊倌兒對山上的羊倌兒說,你給我一隻,我就比你多一倍。問山上、山下各有多少隻羊?”大智的大腦急速旋轉,這個簡單,馬上就舉手。還有立賢也一起舉手了。
德福說:“好,你倆一起回答,來,山上有,一二答。”五隻。兩人一起說。德福滿意地點點頭,說:“山下,一二答。”“七隻。”都答對了,德福的臉上舒展了一些。
大智聽秋華說,這個侄女立賢滿腦袋是漿糊,但他是班長,還是大隊委的委員。因為啥,大智也知道,還不是因為他爸爸是大隊書記。老三立言和二大爺家的秋童在一班。在學校大小學生立言都敢欺負,包括他的小叔秋童。還好,從不欺負秋智和秋華。因為大智爸爸是個暴脾氣的人。
德福大爺用長煙袋杆敲了一下窗台,說:“第三個:一頭牛朝南方站著,尾巴朝下,他轉過身來朝北方站著,尾巴朝哪個方向?又轉向西邊,尾巴又朝哪個方向?”又是孩子們嗡嗡的聲音。大智已經想出答案了,舉起了手。
大爺說再等會兒,立賢也舉手了,不等喊她就說:“大爺爺,我知道了,頭朝北時,尾巴朝南,頭朝西時尾巴朝東。”
大夥兒都喊對,大娘也以為對了,誇獎說:“我孫女真聰明。”德福又敲了一下窗台,都靜了下來。
德福說:“小九說。”大智早等不及了,大聲說:“朝下。”
德福問:“為啥?”
大智說:“不管牛怎轉,尾巴總是朝下,多簡單啊。”
大娘想了一會兒,
噗嗤笑了,用煙袋杆指著德福說:“這死老頭子,我都差點兒讓你唬住。”大夥兒想了一下,都笑了,立賢生氣了,跳下炕,拿起鞋,也沒穿,氣哄哄地走了,立言也跟著姐姐走了。 德福說:“都回去吧,別在當街鬧啊,現在就回家,眼看就黑天了。”
大智一邊往炕沿挪一邊問:“大爺,你那天晚上說的啥金子玉的是啥意思?”
德福說:“別問了,到時候大爺告訴你。以後你每個星期都來。”
秦秋智一周沒上學。對於上學來說,家裡人不怎麽上心,想上就上,不想上家裡也不怎麽太管,也知道學校也沒有什麽功課。在媽媽的催促下,大智星期一上學了。早晨剛剛到校,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老師姓林, 接替花麗媽媽的。林老師問了一些家裡情況,安慰勉勵了幾句。拿給他一張試卷,讓他回到班級裡做一下。秦秋智回到教室,打開試卷,第一題是,四人幫是哪四人?都有哪些綽號?第二題是,出席偉大領袖追悼會的黨和國家主要領導人是誰?哪位領導人致悼詞?秦秋智一看,一個題也不會,折起來夾在書裡,回家問媽媽吧。
上課的鍾聲響了,這個鍾就掛在辦公室門口,是一塊鐵軌,用粗鐵絲穿起來吊在一根立杆上,聲音一點也不悠揚,隻感覺到有一些暗啞。林老師走了進來,沒拿書,也沒帶教案,手裡拿著一張報紙。班長喊“起立,”同學們喊道“老師好!”林老師威嚴地巡視了一眼,說,“都坐下吧。”林老師三十幾歲,是學校中除校長外的又一位男老師。長得還算可以,隻是少白頭,還有一個大齙牙,這讓秦秋智心裡不舒服,甚至有幾分厭煩。秦秋智個矮,坐在第一排,林老師可能是齙牙的緣故,上課時嘴像噴壺一樣,唾液滿天飛。秋桂坐在三排,有時下課後還對秋智講,今天又被林老師噴了一臉。
林老師咳了一聲,說,“同學們,今天學報紙”。坐下去,打開報紙,又清了一下嗓子,用濃重的鄉音讀道,“以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一舉粉碎禍國殃民的四人幫。”這秦秋智一聽,頭就大了,他就怕這些,然後就是一連串的名字。一天上了兩節算術,一節體育,一節音樂,音樂也是林老師上,說也奇怪,這濃重的鄉音唱起歌來卻字正腔圓。秦秋智喜歡林老師的歌聲。整個一節音樂課學的是敬愛的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