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我能承受”清尹宿陽雙手緊握成拳,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大聲道,“請您告之弟子,這梵陽門到底是怎的一回事”
“唉,你這孩子啊,都怪我一直教你正直做人,倒教你竟固執成這般模樣”玄煉定定地望了他半晌,臉上浸滿了淒楚,淡淡說道,“咱們梵陽門派自開山創派以來,便並非以甚麽天下蒼生為已任,而是以修仙飛升為首旨,故,除妖也好,斬魔也罷,甚至是捕仙濟靈都是為了這個目的,故,我梵陽門人亦為此不知背負了多少枉孽,地府的生死簿上早已將大部分參與那些事兒的人除了名發配至添潮國,便是死了,亦要在此處服做苦差,直到盡數將惡業償盡,才可再回地府再下輪回井,但,是再世為人,還是甚麽,咱們便是不得而知了......”
素來沉著的清尹宿陽聞聽此言竟驀然跌坐在泊漾浮台上,口中喃喃道:“怎會如此怎會如此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追尋的,到底是些甚麽”
伸手將他扶了起來,玄煉竟笑道:“傻孩子啊,有些事兒盡是這樣的,你可還記得那玄苦師叔麽當時門中玄字輩門人便只剩下我們二人,門中有規矩閉關前一月便要辟谷,這麽多年都做過來了,那為何他那次隻辟谷三日便突然身亡了亦是自那之後,梵陽門上下便無辟谷一說,掌門亦將此事廢除了”
清尹宿陽輕輕點了點頭,似是憶起了當年之事。
“其實,你那玄苦師叔便是不辟谷,又如何能逃過報應一說食谷與辟谷皆由天定,司命星君定你幾哪日領死,誰便也逃不過那早便擬下的命”玄煉的聲音並多大起伏,仿佛這一切他早已看穿,早已默然了,“孩子,我知你是個肯努力且有能力的人,但,冥冥之中已有定數的事兒,以你一人之力無法抗衡,你不要讓自己太累了......”
“師父”清尹宿陽的眼眶泛紅,他在強撐著不教自己哭出來,輕聲問道,“您在這裡,可好麽除去掌台之職,可有添潮國人欺侮麽”
拍了拍他略顯顫抖的肩膀,玄煉道:“傻孩子,你師父這差只怕是梵陽門人來此處最向往的了,你且放心罷,往後便是沒了我在你身邊,你尚有這些朋友在,你再不會孤單一人了”
清尹宿陽的淚水再亦撐將不住了,兩行清亮自他眼眶滑出。
“師父,師父,弟子不孝,弟子不孝”他再次沉下身去,這一回卻是重重跪倒在地上。
蹲下身去,玄煉輕輕替他擦拭著臉上的淚水,溫柔地笑道:“傻孩子,在姑娘面前怎的還哭成這樣”
走過去將清尹宿陽扶了起來,我傻傻地笑了笑,道:“宿陽,你若再這般傻笑,只怕我與萇菁兄都要笑你了呢”
一直未說話的萇菁見玄煉看向了自己,便趕緊拱手道:“晚輩萇菁,見過玄煉前輩,之前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前輩海涵”
對他點了點頭,玄煉望著我微微一怔,跟著問道:“這位姑娘可是女媧後人麽”
還未報家門便被對方知道,我略顯吃驚,連忙答道:“前,前輩如何知曉”
女媧一族成人後與常人無異,若非刻意或特殊時期化出本相外,氣和形皆不會被他人察覺,而如今面前這位玄煉卻一眼便認出了我的身份。
玄煉歎道:“哎,我亦只是突然想起之前曾在此處渡過一對夫妻,只是男子去了地府,而那女子護送其夫離開後,便消散了,她便是女媧後人,她的長相與姑娘相似個分,莫非,莫非......”
點了點頭,我認真答道:“嗯,她便是我娘親了”
之所以這般自信,只因我與娘親長得十分相似,這世間過於相似之人實在過少,更何況她還是女媧後人,故,我無需猜測便能確定。
“那便沒不錯了”玄煉笑著回過頭去,對清尹宿陽說道,“這姑娘可是你心上人麽”
這句話教我們登時紅了臉,清尹宿陽更是手足無措的不知該說些甚麽。
哈哈大笑了幾聲之後,玄煉又道:“哎,在這添潮國裡有這麽一句話,人死如燈滅,前塵便是一了百了,與其掛念那些往了不歸的,還不如珍視眼前擁有的,宿陽,人這一世能遇見的人很多,能擱進心裡的卻不多,若是遇到了,自己珍愛又珍愛自己的,便斷斷不要放手”他說罷,竟將我手執起合進了清尹宿陽的掌中,再道,“我這徒弟單純迂腐了些,還望女媧娘娘莫要嫌棄,老夫往後便將他托付予你啦”
咬了咬嘴唇,我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道:“多,多謝前輩於雙親之恩,前輩所托之事,我定當全力......”
玄煉笑容更盛了些,道:“哪裡是你要謝我,分明是我要謝你,一直照顧我這傻徒兒,如何都好,能在今兒個於此處幫上你們,我已是很高興了”
不知不覺中,泊漾浮台已浮進之前那道光障處,玄煉此時眼角微微泛起了紅來,輕聲道:“差不多了,前面便是陽間,你們速速回去罷”
清尹宿陽望著他,滿心不舍,道:“師父,我,我定會好法子好生規勸門人,教大家放棄強行修仙的惡法,做好自己,修好人生,哪怕只是較之常人活得久些,不得飛升,亦是一大幸事了”
玄煉點了點頭,歎道:“好孩子呀,若是無果便尋你自己的小日子幸福過便好,莫要讓自己背負太多過於辛苦了還有,尋到了這麽好的姑娘,還修個屁的仙,娶回家過日子生娃子,才是人間正道”
清尹宿陽聽完,臉上好一陣的羞澀,小聲道:“師父,莫,莫要取笑弟子了......”
他的話還未說完,卻見玄煉手中光球一翻,泊漾浮台便直直穿過了光障,而我、萇菁和清尹宿陽三人均感被刺目白光封住了雙眼,而光障另一端傳來了玄煉地呼喊聲
“孩子,莫要掛念為師的,好生活著罷”
過了許久,眼前的白光漸漸消逝不見了,而我們三個人,亦覺足下再不懸浮的飄台,而是踏在了實實在在的土地上。
睜開一直緊閉的眼睛,才發現此時竟然置身在一處山腳下,而四周風和日麗,天上更是萬裡無雲,哪裡還有之前那般潮濕及陰冷,更沒有甚麽浮台及掌台人。
“師父”清尹宿陽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望著天際深處,無聲哭泣了起來。
望著他這副樣子,我竟跟著有一種悲從中來的感覺,握住了他的手臂,柔聲安慰道:“宿陽,你別再哭了,看著你這樣,我真的,真的好難過啊”
才說完這句話,眼淚竟不自覺的滑落了下來。
他的感覺我能懂,於他來說,玄煉好比爹爹娘親於我一般重要,故,那種傷痛若非親身經歷,想必是不會了解的。
“你跟著瞎傷甚麽心”萇菁似是有些不解,用力地捅了捅我的額頭,“小宿陽傷心你就別跟著添亂了,讓他舒服點兒不好啊”
微微抽泣著,我喃喃道:“我之前不是說過好多記憶都連接不上,這一回來了添潮國,竟將那些都搞明白了,原,若不是因著要我長大,我娘亦不會死得那般早,而梵陽門口口聲聲說爹爹與娘親是叛徒,殊不知,竟是門人野心,妄想攫取龍族之力來達成自己野望,而......”
心裡疼著,鼻子便更酸了些,我不由得低下頭去,任憑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砸到地上,再鑽進土裡消失不見。
清尹宿陽此時亦抹了抹臉上的淚水,輕輕地環住了我,道:“於我來說,門中之事更是在震撼,竟同我之前所知完全背道而馳,哎......”
萇菁見我們兩個這副模樣,只是輕輕地搖著頭歎著氣,而我卻從他一直盯著我們看的眼神中讀一絲落寞與悲傷。
過了許久, 他長長歎了口氣,道:“宿陽,惟兒,咱們還是趕緊回梵陽門罷,早點尋了螭去,無論他是人還是龍,總要見一面才好”
勉強收斂了情緒,我點了點頭,道:“對,當務之急還是先尋雲螭要緊”
然,向來以事為重的清尹宿陽,此時卻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昂著頭望著天空,雙肩似仍在顫抖。
心中好生心疼他這副模樣,我走到他身後,輕輕環住了他的腰身,道:“宿陽,你別再難過了,看著你這樣傷心,我,我的心就疼,無論如何,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
清尹宿陽忽然低下頭來轉身向我,雙手握住了我的肩膀,眼眶微紅怔怔地望著我的眼睛。
許是他目光過於熱烈了,我被他這麽一盯竟手足無措了起來,一股濃濃的溫流湧上了我的心頭。
自打下山以來,每逢遇到危險時,他總是會出現,湖邊是這樣,上山路上是這樣,入了門派,他為了我多次觸犯門規,與門中弟子為敵,甚至對抗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