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棚頂的白熾燈亮起,事務所的全貌映入眼簾。
一間四十多平米的房間,燈光十分昏暗。房間的空氣似乎不算太好,從窗戶透進來的一縷縷月光在浮灰的映襯下顯得如此清晰。
房間裡,有一張大大的木質辦公桌,正對著房間的窗戶。從外觀上看,這張辦公桌似乎有年頭了,桌面上不乏磕磕碰碰的劃痕,膠帶粘過的黑印兒,甚至還有小學生玩的動漫不乾膠,從那黑乎乎殘缺不全的圖案,依稀能認出有柯南和聖鬥士之類。
辦公桌上擺著一個長條書架,一盞煤油燈,一個精致的相框。相框的鏡面反射著白熾燈的反光,刺眼的光斑遮蓋住了相片的內容,只能依稀的看出似乎是兩個人的合影。而除此之外,書桌上的東西幾乎全是雜物,喝完的易拉罐、吃空的泡麵盒、被撕了標簽的礦泉水瓶子、放乾的橘子皮……等等。
一進門看到這景象,黎陸突然一陣尷尬。平時沒人的時候,他很難意識到房間該收拾了。可是當下背後是一位我見猶憐的少女,這讓黎陸的老臉登時有點紅,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該不該讓白素文進去。
誰知白素文見了這景象,竟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似乎從沒見過這樣的房間。
好在,屋子裡有一個十分整潔的沙發和一個小茶幾,那是路之山以前接待委托人的地方。他想了想,都走到這兒了不能再把白素文請出去,只要硬著頭皮把她請到了客人的沙發上。
“有點亂,先湊合坐著吧。”黎陸尷尬地道。
雖是一副深閨千金的氣質,白素文倒是不像尋常嬌氣女孩兒那麽挑揀。她掩嘴輕笑了一聲,當下便挽起長裙,輕輕入坐在沙發上。舉手投足間溫文爾雅,一時間襯得黎陸邋邋遢遢的樣子頗為不堪。
只是現在,可不是黎陸在意這些的時候。
“現在可以說說了,你跟蹤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麽?還有,你口中的‘他們’到底是誰?”
白素文方才坐定,黎陸就迫不及待地問道,這些日子以來,他心裡的疑惑著實很多。
“我跟蹤你是因為……那塊地板。”白素文答道。
“地板!?”白素文的答案讓黎陸心頭一凜,那塊失憶的地板著實糾纏了黎陸許久,尤其是在那十一通催命般的留言之後。
“這麽說,那十一通留言是你留的咯?”黎陸迫不及待地問道。
“嗯。”白素文點了點頭。
好吧,一個疑問解開了。黎陸苦笑了笑,或許是在嘲笑自己被個小姑娘給嚇到了。然而轉念一想,事實上嚇到自己的並不是那留言的形式本身,而是其中提到的那個詞——地板。
古宅書房的地板。
“你跟蹤我,就是想問我在古宅書房的地板上發現了什麽?”黎陸疑惑地看了看白素文:“如果只是想問這麽簡單一個問題,你完全可以用正常的方式聯系我,為何要鬼鬼祟祟的?”
“因為我希望你能想起。”白素文坐在沙發上幽幽道:“我希望能給你點刺激,讓你想起當時到底發現了什麽。”
“給我點刺激!?”黎陸鬱悶:“何出此言?”
白素文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那你現在能告訴我,當時你在地板上發現了什麽嗎?”
突然的反問讓黎陸一愣,他頓了頓,之後緩緩搖了搖頭:“不能。”
“這就是了。”白素文接著道:“那我再問你,你是什麽都沒發現?還是你不記得自己發沒發現什麽了?”
白素文這麽一說,黎陸當下明白了她要表達的意思。的確,當時撫摸那地板的時候,他似乎的確感覺到了什麽,也許是一個畫面,也許是一句話,也許是其他什麽東西。但是隨之而來的就是強烈的抽離感,緊接著便是大腦一片空白,空白得連什麽都想不起來,就好像被什麽東西抽走了記憶一般。
直到他後退幾步,離開那塊地板附近時,失掉的記憶才突然又翻江倒海地湧回腦子裡。黎陸很確定,當時那是一種記憶的突然湧回,而不是短暫的忘卻和想起那麽簡單。因為那時他甚至產生了明顯的生理現象——流鼻血。
那天天氣並不燥熱,他也沒有任何身體上的不適。而在那個時刻突然會鼻中湧血,黎陸隻想到一種合理的解釋——一瞬間大量湧入大腦的記憶信息壓迫顱內神經,導致的顱內毛細血管破裂。
雖然黎陸心裡清楚,這似乎和他從夢境中轉移過來有關,可對於這個世界的人而言,顯然這不是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者說,對於不同的世界,應該有著不同的原因。
然而,盡管當時大部分記憶已經湧回,但黎陸心底清楚,他撫摸地板那一刻的記憶卻並沒有因此而回歸。他並不記得當時撫摸地板時到底看到了什麽。
“是我不記得了。”黎陸坦白道:“當時我感覺到仿佛瞬間失憶了,後來又瞬間恢復了記憶,可是即便是記憶恢復後,關於撫摸地板那一刻的記憶仍然一點都不剩。”
“其實也不能叫一點都不剩,至少你還剩下當時的那種——失憶體驗。”
誰知,聽到黎陸這麽說,白素文竟是一幅很興奮的樣子:“單就這一點,你已經比其他所有人都強了。”
“失憶體驗?什麽意思?”黎陸奇怪道。
“我找過很多人去撫摸那塊地板,包括我自己也試過很多次,但是幾乎所有人摸過之後都毫無感覺,既沒有感覺到失憶,也沒有任何異樣感。包括我自己在內,我先先後後碰過那裡無數次,可是也什麽都沒感到。”白素文幽幽著道。
“沒感到?”黎陸一陣納悶,不是對於沒感到這個答案,而是對於白素文對這塊地板莫名的關注度。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會有誰會找很多人去摸一塊地板玩吧。
“正常人應該都感覺不到什麽才對吧。”黎陸疑惑地皺了皺眉道:“不管我感到了什麽,那裡到頭來也只不過是一塊地板,感覺不到什麽才應該是正常的不是嗎?或者我應該問……為何你對那麽一塊地板那麽在意?”
當這個問題問出口時,一陣夜深的冷風突然從事務所的窗子呼嘯而進,伴隨著白素文的臉色霎時驟變,好像這問題突然擊中了她心底裡某個脆弱的環節。在昏暗的燈光下,她本來就白皙的皮膚一時間變得格外慘白,好像失去了所有血色一般。烏黑的長發隨著冷風飄起,若隱若現地遮蔽著她幽幽的臉龐。一股憂鬱的目色油然而生,恍若失神。那一瞬間,如果不是她地上的影子赫然在目,黎陸甚至懷疑自己眼前的是一個飄然的女鬼。
“是我父親……”
女鬼開口了,吐出了一個女鬼才會說出的事:
“我父親就是在那塊地板上,從腳到頭被一簇白色的光焰燃燼,憑空消失在我眼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