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秋將至。
西風攜卷著古朝半島的冷空氣滌蕩著一切汙穢,城市的夜色似乎乾淨了許多,在這邊界的江邊小城裡,燈紅酒綠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也許沒有人注意到,在西郊通往市區的公路上,一輛KINGER夜讀轎車正呼嘯而過,帶著一陣陣西郊獨有的森森陰氣,一路直開回一個冷清的巷陌。
那裡懸著一個泛舊的牌子,上書:月夜事務所。
黎陸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這裡的,隻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困進沼澤地的旅者,好不容易從一個泥潭中探出頭,卻又陷入了另一個泥潭。
站在月夜事務所的牌子下,他一個人默默仰望著夜空。在城市的霓虹燈裡,星河已經不見了蹤影,隻留下幾點慘淡的孤星,若隱若現地閃動著,一如獨站在這裡的黎陸。卻不知,這漫漫蒼空之中,到底誰,才是冥冥中的主宰。
也許冥冥中並沒有主宰,只有——熱爐。
不能碰的熱爐。
憑空消失的白局長,令人失憶的書房地板,十一通電話留言,已經死了四年的委托人……或許是因為奇怪的事情太多,此時的黎陸反倒覺得不奇怪了,也許這就是貝勃定律,回到事務所門外的他竟是一反常態的冷靜。
冷靜讓人變得敏感。
是的,站在事務所的門外,黎陸並沒有立刻進入事務所中。因為他再一次察覺到了——那雙眼睛。
一雙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如在古宅書房時一樣。
憂鬱的目光正穿過秋夜的空氣,穿過深色的柏油路,穿過啄食的烏鴉群,直直射向他的背脊,一動不動,像凝視著一個獵物。
獵物?
黎陸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可不喜歡這個比喻,或者說這麽多年來,作為偵探的他從來都是獵人,而那些躲在暗處的罪人們才是他眼中的獵物。做這一行,在黑暗中尋求答案多年,黎陸對黑暗並不陌生。事到如今,他心中很清楚,他現在應該做的,就是讓那始終處於暗處的人明白,到底誰才是獵人。
事務所的牌子就在門前,黎陸卻並沒有邁步踏入,而是一個轉身,加快背後向著事務所背後的一片小區走去。
那是一片上世紀五十年代建的老小區,還帶著磚砌的長條狀自行車棚,四面樓群把三大趟磚砌的自行車棚環繞期間。這是黎陸小時候和吳俊經常玩捉迷藏的地方,因為年代久遠,三趟磚砌的自行車棚已然面目全非,很多門已經堵死,但是又有很多地方的磚牆破出了小門,外加上天台貫通的四面圍樓,這裡可謂是個捉迷藏的聖地。
不過,對於長大之後的黎陸來說,它還有著另外一個名字——胡迪尼迷宮。
剛一走入小區,黎陸就順著第一趟車棚的外牆筆直前進,在這裡他放慢了步伐,那樣子好像在悠閑的散步。
然而,當他走到第四個車棚門附近時,卻陡然一個閃身,閃身進了車棚之內,再也沒有出來。那樣子,猶如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起初,小區裡一下子回歸了寂靜。老小區裡住滿了老人,這個時間也少有人再出門。空蕩蕩的小區裡一片死寂,好像有誰一出聲就會觸犯什麽禁忌,吵醒什麽不該吵醒的東西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小區裡才終於響起一陣輕輕的步伐聲。那步伐很緩慢,像一隻踮著腳的小貓,正一步一步地沿著第一趟車棚外牆走著,緩緩靠近著第四個車棚的大門。
步伐的主人好像十分小心,小心到有些膽怯,仿佛生怕驚動了誰。終於,那步伐的主人終於來到了第四個車棚的門前,她緩緩探出一個小腦袋,向著車棚的門內偷瞄過去。然而這一瞄,她卻登時愣在了原地。
因為她看到了……一堵牆。
打開的大門背後是一堵嚴嚴實實的牆,根本沒有半點入口的痕跡。
她好像一時明白了什麽,驚慌失措地轉身想要離去,然而為時已晚,當她轉回頭時,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子正在倚靠在她背後的牆面上,雙手抄兜,頭成45度角仰望天空。那男子頭髮有些雜亂,面色暗黃,帶著幾縷瑣碎的胡茬,在森白的月色下,好像一個落魄的吟遊詩人。
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消失在夜色中的黎陸。
是的,他抓到她了。用胡迪尼的迷宮。
“想擺這姿勢很久了。”黎陸調侃著轉過頭,凝視著眼前的獵物。
月色下,那獵物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有點驚惶失措地看著黎陸,一雙楚楚動人的眼睛流露著一絲倔強和不甘。
“跟蹤我這麽長時間,到底有什麽事?”黎陸向前一步,靠近他面前的獵物,一隻手抓住了獵物的手腕,緩緩道出了獵物的名字:
“白素文小姐?”
沒錯,獵物正是白素文,在古宅書房曾有一面之緣的白局長的女兒。其實早在古宅書房的時候,黎陸就察覺到了這女孩兒有一點不對勁兒,但卻說不出是哪兒。今天既然抓到了她,一定要問個明白。
被黎陸一語道破名字, 白素文倔強的臉龐微微一驚。已是入秋天氣,她卻沒有穿著秋裝,而是著著一身夏季的連衣長裙,裸露的肩膀白如凝脂,俏麗的臉龐在溫柔的月色下晶瑩如玉,楚楚可憐的雙眼透著詩意,宛若不食人間煙火一般,三千青絲披肩直落,瑩瑩於腰際,恍然間,竟猶如隔世。
“你弄疼我了!”她輕叫一聲,把手腕從黎陸手中掙脫,避開黎陸的目光,有點委屈的抱起雙臂。
不知為何,明明是他把白素文逮了個正著,這會兒卻不由得一陣臉紅,好像做錯了什麽似的,懸停在半空中的手尷尬地收了回來,白素文手腕細膩的觸感隱隱彌留在指間,好像剛剛捏著的是貓咪的骨頭。
“額……抱歉……”黎陸尷尬地道,本來被人一路跟蹤讓他很是惱火,可是看著白素文的時候,竟絲毫生不起火來。一時間,卻也不知該問些什麽。
誰知,黎陸沒開口,白素文卻搶先開了口。
“你想怎麽樣!”白素文緊盯著黎陸輕叫道,直叫得黎陸一陣惡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