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已經過去，月亮漸漸缺失，但這點缺憾並不足以影響到這幾天裡它的光亮，渺渺月色下的森林裡只有樹葉微微搖晃，乍看之下安靜的可怕，但如果有人走進了這片林子便會發現這裡其實不乏蟲鳴窸窣。

　兩個身影緩緩前行，一大一小，小的不過十來歲，大的已經白發蒼蒼，背影佝僂，兩人穿著顏色單調的衣袍，背著大大小小的包裹，顏色看起來都有些老舊。

　在月光裡，他們像是一隻緩緩前行的刺蝟。

　“師父，你這麽厲害，為什麽不去江湖裡大展身手，當個大俠呢。”

　興許是因為夜晚實在太過無趣，小童忍不住開口，在身後跟著的老者伸手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又在胡說，又在胡說，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是我能去的?不怕是幾天功夫你爺爺我這把老骨頭就得被人拆了燉湯喝。”

　“你才胡說呢，”小童挨了打，滿心的不高興。

　“我胡說?”老者胡子一吹，“你倒說說我哪裡胡說了?”

　“師父師父，亦師亦父，可你倒好，總想當我爺爺，這不就是…”

　“就是什麽?”

　老者停住不動，兩眼發出帶有威脅意味的光。

　“不就是……”小童支支吾吾，突然間朝前跑出一大截，“不就是自己當了自己的爹嗎?”

　“我看你是欠打！”

　老者往前追去，原先還羸弱蹣跚的身子突然間靈活得不像話，小童根本不是對手，但在他就要抓住小童之時，師徒兩人卻是同時調轉了方向，一前一後圍向身旁一塊較為密集的樹叢，與此同時，背上的包裹打開數個，三十六顆發光的木珠騰空升起，圍繞前行。

　木珠在空中排列前行，如同燃燒的火苗，只看陣勢便知道這些珠子威力非凡，但它們卻在剛到樹叢附近時停了下來，不再前行，操縱木珠的爺孫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有些詫異。

　“演了這麽長一出戲，怎麽到關鍵時候反而停下了?”

　一個有些冷淡的聲音響起，與此同時，林中金光亮起，四柄帶著光芒的鋒刃旋轉而出，一個白色的身影撥開樹叢走出。

　這人正是徐生。

　“你是人?”

　耳邊傳來小童詫異的呼聲，似乎對徐生是個正常人這件事情難以接受，旁邊的老者反應則要快的多，“這倒也不是演戲，如果不是公子你在的話，這猴崽子少不了一頓打。”

　小童撅嘴表示自己的不滿。

　老者沒理他，三十六顆木珠依次飛回包裹，“老朽姓白，是天師道第三十五代傳人，這是小徒，”他朝小童招手，“我們師徒倆這次是受人所托，前往楓橋除妖，途經此地偶遇公子靜修，還以為是什麽邪祟潛藏，不慎冒犯，還請公子原諒。”

　白姓老者的態度極好，但一旁的小童卻並不想道歉，“爺爺，你衝他賠禮幹嘛，這麽晚了不在床上睡覺，反而跑到這種野林子來，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

　小童人小，脾氣卻很大，白姓老者將他拉到身後，臉上頗有些無奈。徐生看了兩人一陣，石匣打開，四柄鋒刃被收入其中。

　見到這一幕後，白姓老者面上笑容又濃了幾分，這是一張刻滿滄桑的臉龐，皺紋如同高原上的溝壑交錯縱橫，又像是一塊陳舊的樹皮。“山中多邪祟，到晚便出門，少俠想必是有什麽心事，不然也不會這麽晚了還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眼前的老者很和善，除了一開始的誤會導致的出手之外，無一不透露著友善的信息，只是徐生此刻並沒有心情和人說話，尤其是在面對陌生人時，

　“只是出來走走。”

　他的聲音一如開始時的冷淡，小童哼了一聲，為師傅的熱情感到不值，但白姓老者卻並不在意，到了這個年紀，有些事情無需多言，只看對方說話時的語氣便可以得知這場談話該不該再繼續。

　眼前的少年連自己的名姓都不曾報，顯然沒什麽興趣和自己交談，於是他抬手道別，只是道別的方式有些獨特。

　老者右手貼到後背，左手抬到身前，神情突然變得嚴肅，枯瘦的手掌面朝自己，拇指與無名指相抵，嘴唇微動。

　“錯或落弱莫。”

　他低聲這麽念了一句，面上的肅穆散去，衝徐生微微一笑，而後不管身旁人的詫異，徑自牽著小童離去。徐生望著這對爺孫的背影，心中隻覺得不解，對方這句話聽起來都不像是一句話，但他也沒有產生挽留對方問個究竟的想法。

　他沒有心情。

　而白氏爺孫走出一段距離後，小童終於忍不住，道，“師傅，你為什麽要對他念咒啊。”

　“這可不是對他念咒。”

　“不是念咒?那是做什麽。”小童不解，他分明記得上寫著那是一條咒語，但是作用卻沒有表明，老者也從沒有教過他，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見到這條神秘咒語被使用出來。

　白姓老者身形微頓，猶豫了一陣後略微回首，“這是…送吧。”

　“送?”小童更加不解，“為什麽要把咒語送給他呢?他又不是天師道傳人，就算知道咒語，也不能用呀。”還有一句話小童沒說，在師祖留下來的本上，那條咒語沒有寫明任何作用。

　“不知道，只是莫名的想念一句咒語，再說了，有用就有用，沒用就沒用，哪這麽多話。 ”

　白姓老者回過頭，不想再就著這個話題討論下去，腰間銅鈴一響，“快走吧，妖魔就在前方。”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繼續前行，身形逐漸在林中消失，只剩若有若無的銅鈴聲回蕩。

　而在兩人身後，徐生仍在原地不動。

　咒語並不像小童所想的那般無用，至少現在，它留在了徐生心中。在奇怪的師徒兩人離開後，徐生有那麽一段時間裡，腦子想的都是老者口中那句話，以及他說話時的手勢。

　那連貫都算不上的五個字像一段循環不止的記憶，在他腦海中回蕩，最後，徐生竟短暫的忘記了失去武功帶來的壞心情，也學著老者的姿態，雙眼平視前方，低聲念了一句，

　“錯或落弱莫。”

　嗡。

　像是一陣微風吹過，在他看不見的前方，一股細小的空氣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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