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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與明月》第50章 方首座與監督司
  木門被打開,方行中回到屋子裡,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草木氣息,不由深深吸了口氣。

  下山後清靜的生活被打破,修行者不會因為修行就去鄙視凡人,世俗的喧鬧確實會讓他們感到頭疼,但為了一些事情,他不得不找了這樣一間宅子。

  屋中種滿了植株,淡紅的花苞被綠色的葉片小心捧著,方行中撿起放在一旁的剪刀,開始修剪枝葉。

  這些並不是什麽靈根妙藥,而是山中移出來的普通花草,但他並不覺得會差到哪裡去,反而,每日的修剪是他用來對抗喧囂的手段。

  但今天,他注定不能盡興了。

  一道身影在門後突然出現,他全身像是籠罩著一層白霧,讓人看不清面容與服侍,唯有背後的那把長劍足夠清晰,能讓人看清其中的紋路。

  “比我預計早了三個時辰。”

  方行中頭也不回,不算鋒利的剪刀在枝叢中來回。那突然出現的人影對此並不意外,如果對方察覺不到自己那才是反常。

  “方首座。”

  對方不轉身,並不意味著自己可以無動於衷,即使眼下要做的事情是在他的權力范圍之內。脫身於各大宗門的門派在權力分配上也有著巨大的優勢,但這條規則有時並不那麽適用。

  尤其是在面對太上宗首座的時候。

  行禮過後,那人拿出一道卷宗,

  “方首座是在道虛九百三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丶也就是天風歷第九年四月十九日下的山,至今已有五年余一月,一千八百五十六天。”

  這是一個具體到異常的數字,方行中沒有說話,來人見這位首座沒有反應,便準備繼續念下去,但這時,首座朝腦後招了招手,將他打斷。

  “道虛九百三十六年五月下山,六月到鎮上定居,期間靠販賣藥材買下一套小宅,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間;三十七年二月,出手滅了一隻化形小妖,同年七月,指點了一個有些仙根的女子;第四十年五月,進入落雲山脈勘察,”

  方行中緩緩轉身,“動用了些法力。”

  來人愣了愣,隨後笑道,“首座看來也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麽。”

  厚厚的卷宗被他捧在手上,方行中剛才說的所有在上面都有記載。對此,方行中笑了笑,道,“怎麽,這些有什麽問題嗎?”

  “首座言重,只看明面來說,確實沒有什麽,但問題在於,首座說的是事實,卻也不全是。”

  “請說。”

  來人將卷宗翻了幾翻,盡管來之前他已經背的清清楚楚,但面對方行中時還是忍不住再小心確認,“那我便從首座居所說起,據卷十一,‘道虛九百三十六年六月七日,太上宗丹堂方行中首座拿出半株靈草換得銀錢五十,於楓橋鎮西街二十四取居所一間,竹青記;’

  卷十一,‘道虛九百三十七年二月十日,太上丹堂方行中首座於落雲山脈中擊斃化形小妖,注:此妖乃吞食日月精華習得修為,未曾謀人性命,竹青記;’

  ‘道虛九百三十七年七月七日,太上丹堂方首座路遇仙根,起惜才之意,私傳修行之法,竹青記。’

  卷十二,‘道虛九百四十年五月,方首座入落雲山,無故動搖遠古封印,致使其中之物提前出世’,由心記。”

  來人再次安靜,身子雖然被霧氣籠罩,但可以看出,他在抬頭。方行中沒有說話,似是在思忖。

  他應該在想怎麽解釋。

  來人這樣想著,但出乎意料的,

方行中第一句話卻是反問。  “那個竹青去哪裡了?之前不是看的好好的,怎麽突然換人了?”被審問者沒有做出解釋,反而問起了監視者的蹤跡,這讓來人有些轉不過彎,好一會兒才道,

  “竹青被派去極西,查看有關神書的事情。”

  “這事情有聽過,但那人應該不是任何宗門之人,這你們也要管嗎?”

  方行中的問題很尖銳,拿著卷宗的男子又想了一陣才回答,“凡是超脫凡俗之事,不分門派與地位,理當由三司審管。”但話雖這樣說,他卻是明明白白知道眼前這人其實並不多看重那些條例,因而說話時非常客氣。

  “執法者不該去管在自己權限范圍外之事。”

  面對方行中的責問,手持卷宗的男子並沒有再做回復,他來這裡並不是探討制度。

  “方首座,靈草孕於仙山,據掌仙薄例,凡道門弟子,不得妄帶道門之物件放於凡世,而首座所傳授的法門也是如此。”

  “靈草孕於仙山,但本體仍凡,靈氣散盡後,與普通草種無異,這算不得數,”雖然不太情願,但方行中還是決定尊重一下‘三司’這個名字,因而開始解釋,

  “道祖曾有言,‘法傳眾生’,但凡是能修行之人,道門皆為其大開,本座所傳之法乃是道祖流傳演化,傳下有緣之人,有何不可?再說,此番天門大開,百年收徒之日已到,過不多久本座就將她帶回山門,當個親傳弟子,這並無不妥吧。”

  方行中的話聽起來合情理,但男子卻是暗自搖頭,這與他所接觸的條例不符,“那方首座又為何無故動搖古封印之地?”

  他沒有再提靈草與授法的事情,那一條只是為了防止有不懂事的弟子偷拿靈草丹藥功法下山兌取財物,但對於首座來說,這些問題並不存在,咬定那條確實有些勉強。

  不過,親自出手打亂凡俗的話,那就是首座也不能隨意了,需要慎重對待。

  “化形小妖並無謀人之事,乃是天地生養,我等理應無權干涉,敢問方首座又為何出手?”

  “封印之地…”

  方行中看向落雲山脈的位置,他想起來那個夜晚,明明是靈氣極度匱乏的區域,卻偏偏給人一種潮水漲落之感,也正是那個晚上,落雲山脈開始出現了鐵騎。

  “這個不好多說,不過本座並無意出手,一切都是偶然,若是監督司不信,大可請大光明鑒,一試便知。”

  “首座言重。”

  來人躬身,大光明鑒,乃是審判司之物,它如果拿出來,就不是簡單的提問了,對於方行中的態度,他無可奈何。

  “至於那化形小妖,雖然不是靠食人性命修煉,但其靈體早已被山中的詭異之力腐蝕,一旦成了氣候,必定是個極大的麻煩,本座除之,只是為了杜絕以後的問題。”

  “這不合天道。”

  來人不認同這種說法,但方行中卻不怎麽在意,轉過身去,又自顧地剪起枝葉,剪刀卡擦響了一陣,幾片葉子落下,最後,方首座才道,

  “有什麽事情就明說吧,你們的事情本座還不知道嗎?”

  三司雖然駕馭眾宗之上,但也絕不可能為了這些事情來找一個首座的麻煩,方行中對此嗤之以鼻,對方這樣明明白白將事情說出來,無非是為了從自己嘴裡知道些事情。

  “三司所為並無任何目的,只是單純的依照規矩。”

  來人否認自己另有目的,但這並不阻礙他繼續問話,沉吟一陣後,他終於說出此行的另一個目標。

  “前些日子監督司曾感應到楓橋鎮附近出現了一股波動,經排查後,他與極西之地出現的神書很是相似,可當監督司到此時,那股波動卻莫名消失了,不知方首座可有感應?”

  “你問我這個?”

  方行中皺眉,“我還以為你要問的會是落雲山脈中的事情,畢竟我都來了這麽久,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其中。”

  對此,捧著卷宗的男子恭敬道,“三司隻關心秩序,也隻維護秩序。”

  “那人有這樣大的影響,能引起你們的注意?”方行中仍是沒有回答,對此,男子的回答也很明了。

  “自從監督司發現神書後,便覺得事情有些古怪,對方的法門似乎不屬於任何一家門派,且頗為不俗,若是讓這樣的人留在凡塵,勢必造成極其嚴重的影響,故此,經監督司,執法司,審判司三大主判聯議,此子不能留在凡間,需交由審判司親自審查,而後才可對其定義。”

  “哦,這麽嚴重。”

  方行中不置可否,“那你們找到他了嗎?”

  “大光明鑒指引我來此。”

  監督者微微垂頭,卷宗已經收起,在他左手上,一道虛影若隱若現。

  “雖然是一道虛影,但找人也是足夠的,只是我等未曾想到,才到鎮上,那股氣息便消失無蹤,再如何也找不到。”

  他說話時雖然低著頭,但所言卻是針對眼前這位首座而去,如果說鎮上誰有這樣大的本事,那便只有眼前這人。

  “你懷疑本座?”

  方行中拿刀的手掌僵住不動,轉過頭來。

  “只是想來,詢問一下首座,萬沒有這個意思。”監督者頭垂的更低了。

  “氣息可以隱藏,你們不能找他的畫像嗎?”

  “這…首座有所不知,幾位前去的執法司同僚以及遇到過他的監督司同僚,包括竹青在內,回去後便莫名忘記了對方的模樣,隻記得波動,不然,也不會前來打擾首座。”

  “本座不知道,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沒有就走吧。”

  方行中搖頭,揮手送客。

  身後的起了聲音,像是有人在躊躇不決,但最後,什麽都沒有了。一個首座不願意說,那不管他有沒有做,在沒有證據之前,只靠自己一廂情願的猜想的話,即使是監督司也拿他沒有辦法。

  監督者離開了,方行中沒有回頭看,到了他這個境界,有時候用過眼睛看到的反而是種拖累,只是眼下,這個七百歲的老人有些疑惑。

  監督司的人走的太快了。

  方行中清楚的知道,三司的規定在面對自己這類人時,一般的基本沒有約束力,但面對一個神魄,他們不可能無動於衷。

  眼前現出客棧裡那個小姑娘的面貌,蘇秦絕不會想到,在蘇青青被綠光侵襲時,最先察覺到的不是守在旁邊的他,而是一個遠在山脈中的老人。

  方行中皺眉,那種氣息絕不會出錯,就是修行者夢寐以求的神魂,如果門下弟子有一個這樣的修士加入,那只要對方正常修煉,不過百余年歲月,便會再添一個念境修士。

  神魄為修道而生,在它覺醒之時,便會以一種誇張的方式昭告天下,幾乎所有修行者都能感受的到,從而引人來將它帶入道門,但這次卻出了些意外。

  在它覺醒的地方,有一位念心境的首座。

  方行中的反應很快,在意識到這是什麽的時候就出手將大部分氣息截了下來,但不可避免的還是會散落出去,至少其他宗門的宗師首座都察覺到了它的出世,只是不能確定具體位置而已。

  但對於監督司的人,方行中有理由相信,就算自己做的再及時,對方也會察覺到,甚至將范圍鎖定在這小小的鎮上,而神魄的氣息突然消失,也只有一個可能,便是附近有人將它截住了,楓橋鎮能做到這一點的,也只有方行中。

  這種體質的誘惑力不可謂不大,可為什麽,對方不問呢?

  方行中將剪刀放下,植株下方多了一些枯黃的葉片。

  而在楓橋鎮外,一列馬車搖搖晃晃,一個金發少年躺在車廂頂,微風拂來,將他一頭長發吹得舞動,他似乎很是享受。

  這正是柳樂生,他此刻還不知道自己“念念不忘”的執法者離自己已經不過幾裡地,也不知道自己可能躲過了一次麻煩。

  在下方,徐生倚著車架,石匣被他抱在懷中,時不時他會看一眼落雲山脈的位置,目光也會隨之變得迷茫,不管如何,這個地方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徐生閉上眼,他覺得自己需要早做準備,這一路絕不會太平。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想法,前面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怎麽停下來了?”

  蘇秦從車廂中探出頭,一個人影跑了過來,是在最前面的車老大,他走在最前面,停車的事情肯定是他指揮,想必原因也知道,但此刻,對方也是滿臉不解。

  “怎麽了?”

  徐生見他這模樣,突然覺得有些不妙。

  “有個人攔在了前面,說是要請我們共同商量什麽天寶之地的事情,”車老大撓了撓腦袋,他比老東家還要疑惑。對此,蘇秦有些奇怪,

  “什麽天寶之地?他們是不是找錯人了?我可沒聽說過這些東西。”

  “我跟那人說了,但他不聽,一定要我來講,不然就走開。”車老大很是納悶,自己走了這麽多年路,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

  蘇秦聞言眉頭皺起,就要下車,這幾天遇到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奇怪,他隻想趕緊同那擋路的人說明白就離開,但一隻手將他攔住。

  “我去吧。”

  徐生說完,就跳下了馬車,朝著前方走去。

  他知道自己進了山脈可能會惹來麻煩,但沒想到的是,對方來的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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