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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與明月》第41章 還錘
  “你這樣看著我作什麽?”

  蘭兒重又站起身,走到徐生身邊,目光毫不掩飾的上下打量,從頭頂到腳底,再到他身後的石匣。

  “因為姑娘長得俊俏,生的好看,便多看了一會。”

  不知為何,徐生對這種目光極為反感,當下也沒好氣的回復,一旁的蘇秦聞言一怔,這話不像是徐生能說的的風格。

  但蘭兒卻並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歡,道,

  “我出來這麽多天,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直接的,像那些公子呀,少爺呀,都是說什麽蕙質蘭心一堆彎彎繞繞的,聽著叫人生煩。”

  她嘴上這樣說著,但也不可能聽不出徐生話中的不友善,因而又壓低了聲音道,

  “只是這樣的詞用來說我卻不大合適,我家小姐她在樓上,那才是一位麗人,你該對她去說,這才不會馬屁拍到驢蹄子上。”

  徐生目光閃爍,蘇秦曾說這是與那隊紫衣公子一同的人,而那列人馬中唯有兩名女子,這蘭兒說的“小姐”也只有那白衣女

  “那你是馬還是驢?”

  柳樂生在旁嘀咕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還沒到聽不見的地步,那叫蘭兒的女子聽了這句話後明顯身子顫了一顫,就在徐生一位她要有所動作的時候,她卻又換了一副笑臉,朝柳樂生走了過去。

  “你這人長得奇怪,說的話也奇怪,什麽叫“你是馬還是驢?”。”

  “不是你自已說的嗎?”

  柳樂生對這個女子似乎沒什麽好感,沒好氣的甩了甩頭,“還有,我這不叫奇怪,叫帥。”

  “嗤。”

  蘭兒聽了這話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人奇怪就算了,沒想到你性子更加奇怪,我倒是有些喜歡你了…不過嘛…”

  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對著柳樂生道,

  “前幾日我曾聽說這附近出了一位喜歡惡作劇的老前輩,惹得許多人滿懷怨氣,但我與小姐一合計,卻發現這聲音並不是在鎮子附近傳出來的,反而是…”

  “是哪裡?”

  柳樂生心裡打了個咯噔,徐生聞言更是關注起來,他兩自然知曉對方口中那“喜歡惡作劇的前輩”是誰,對方這樣說分明意有所指。

  蘭兒繞著他倆走了一圈,此時客棧內已有不少人看向三人,同在這樣一塊巴掌的大地方,眾人不會感受不到這邊莫名的意味。

  感受到徐生兩人的認真,蘭兒笑了笑,似乎很滿意兩人的表現,隨後一轉身子,道,

  “我不告訴你,想知道的話,自己去找我家小姐呀。”

  說完也不理會兩人怪異的目光,兀自上了樓。

  “這個人…”

  柳樂生有些無言,徐生覺得……

  徐生覺得他說的很對。

  蘭兒雖然古怪,但無疑已經在兩人心中敲起了警鍾,憑對方那說法,似乎已經洞悉柳樂生的來歷動向,但她們是怎麽知道的呢?

  “那晚上有人跟你進來了?”

  柳樂生壓低了聲音問,徐生剛想搖頭,那晚上除了一個江雪兒外,再沒有人跟著自己。

  然而在想起江雪兒以後,徐生突然有些明悟過來。

  江雪兒的容貌,跟那白衣女子幾乎是一模一樣,當時自己不知為何,選擇相信了她,可仔細一想,這世上哪裡會有這樣的事情呢?

  “哇,你有點坑…”

  在了解到這一點後,柳樂生一拍大腿。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江雪兒就是蘭兒口中的那個“小姐”裝成的,

這也不難解釋為何對方能知曉自己的動態了。  “是我大意了。”

  徐生吐了一口氣,竟然連這種話都會相信,蘭兒一個丫鬟都有那樣的身手,那作為小姐的江雪兒實力自然可想而知,要偽裝什麽不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現在還是盼著這兩個姑奶奶,不要把我消息給走漏出去,不然那群狗日的執法者又得跑過來找我麻煩。”

  柳樂生望天長歎,徐生看了他一眼,道,

  “你總說是執法者將你逼進山中的,可執法者到底是一群什麽人?”

  在離開落雲山脈時,三人也略有交流,對於柳樂生的過往,他也知道了一些。

  “別提了…”

  柳樂生面露惆悵,“這群人是神經病,一會說自己要守護秩序,一會又說要把我帶到一個叫什麽“三司”的地方,我才不去呢,一群二筆。”

  “三司是什麽地方?”

  “我哪知道啊,總之聽名字就不像好東西。”

  正當兩人在一旁討論時,一旁的蘇夫人突然驚叫了一聲。

  “青青!”

  徐生一聽這聲音,趕忙看了過去,但他心裡隱約明白發生了什麽。

  果然,蘇青青吃著吃著突然又趴了下去,再度進入昏睡。

  “少俠,這…”

  蘇秦看向兩人,臉上滿是無措,這不是已經治好了嗎?怎麽又睡過去了。

  柳樂生歎氣,道,“你這個只能先找找藥師,我的方法治標不治本,只能短暫的讓她醒來。”

  面對蘇秦的目光,徐生也只能搖頭,對這種事情,他毫無辦法,篆器他幾乎沒有涉足過。

  等等…

  篆器?

  徐生突然又想起江雪兒來,那個女子是一個篆師,或許會有辦法。

  “走,我們上樓去找剛才那蘭兒姑娘去。”

  徐生說著就要轉身,卻被柳樂生一把拉住,“你別急啊,你知道她在哪個房間嗎?就上去,打算怎麽找。”

  他這話說的不無道理,徐生當下去問蘇秦,但蘇秦雖然知道她是與紫衣少年一隊,卻也不會知道對方在哪個房間這種事情。

  雖然他有意報答,但蘭兒似乎並不在乎,趕跑徐生後,不久便離開了,什麽也沒有留下。

  “算了,我一間間去敲。”

  徐生說完就要走,但卻被一名車夫叫住。

  “少俠,你說的是剛才那為穿綠袍的姑娘嗎?”

  那車夫姓杜,名修,是車隊裡的老車夫,在蘇秦這裡也做了幾年活,他道,“那綠袍姑娘就在剛才又下了樓,我看她出了大門就往右手邊去了。”

  客棧門一直敞著,能看到走出的人也並不奇怪,徐生只是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麽一會又從樓上走了下來,當下調頭走了出去。

  “兄弟等我,我也去。”

  柳樂生見他離開,也跟了上去,眼見兩人離開,蘇秦夫婦歎了口氣,抱著蘇青青上了樓,留下幾名車夫小聲談論。

  “東家這麽好的人,怎麽總遇上這些事情。”

  車老大歎了口氣,這些天來多有波折,車夫也都是有些沉默,除去李複外,其余三人跟隨蘇秦也有些年份了,老東家對他們確實沒有虧待過。

  而此時,徐生兩人出了客棧大門,往右手邊走了一陣後,卻突然停下了。

  “幹嘛?”

  柳樂生不解,他扛著紫金錘子就出了門,配合他這怪異的模樣,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你先跟我去一個地方。”

  聽徐生這樣說,柳樂生隱隱意識到了什麽,下意識抱緊了手中的紫金錘子,弱聲道,

  “不…先不去成不…”

  徐生皺眉看著他。

  柳樂生毫不示弱的望了回去,見狀,徐生歎了口氣,伸手道,“既然你不想去,就把東西給我吧。”

  說著就要去拿紫金錘子,但卻被對方一把避開。

  “小弟啊,其實這東西可以等等再還嘛,對不對。”

  柳樂生苦著臉,一雙手像是護犢子似地將錘子抱在懷裡不願撒手。

  “你看,我們可以先去找那蘭兒,把一些事情弄清楚,再把小姑娘治好了,再把那啥落雲山脈裡的東西搞清楚,再把那執法者什麽打一頓……”

  “等那個時候只怕鐵匠人都找不到了,要不再把你就是那暗中搞怪的“老前輩”的事情說出去?”

  眼見對方越來越離譜,徐生冷然說了這麽一句,他心知這人不能順著走,一定要嚇一嚇才好使。

  果然,柳樂生一聽這話馬上換了模樣,一張臉拉成了苦瓜,顯然這一路走來,他也知道自己前些天的呼救已經被多少記在了心裡,極其惡劣。

  好久後,他才不情願地道,

  “那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兩人往鐵匠鋪走去,一路上,柳樂生愁眉苦臉,哀聲不斷,似乎要送掉的不是錘子,而是他的命。

  “這不過是一柄錘子,你怎麽這麽看重?”

  徐生對他的作為很不解,對此,柳樂生只是道,

  “凡夫俗子,這可是大機緣啊,說不定比開掛還好使…”

  但他也只是說到這裡,當徐生問具體是什麽機緣之時,他又支支吾吾不肯說話了。

  到了鐵匠鋪後,徐生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屋子的各個角落都打掃的乾乾淨淨,鐵架挨著牆挺立,廢棄的鐵料也都用竹筐裝好,可以看出整個房間都翻新了一番。

  而這才一天不到的時間。

  “你又來了?”

  趙田川走了出來,他身上的衣服也換了一套,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他從屋內走出,還以為徐生有什麽事情,但在看到其身後的柳樂生後,老鐵匠整個人都是一怔。

  確切的說,是在看到他手上拿著的東西後。

  柳樂生抱著紫金錘,裝作沒看到他。

  “幹什麽呢。”

  徐生一陣無言,這人真是極品,見狀,柳樂生才把東西遞了過去,動作之慢,頗有些依依不舍的意味。

  趙田川接過紫金錘,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他很激動,徐生甚至能看到他那頭略顯灰白的頭髮都在微微顫動。

  “謝了。”

  良久之後,趙田川道謝,卻沒有抬頭,似乎雙眼被牢牢地所在了紫金錘上。柳樂生雖然不舍,但對方這模樣他並不奇怪,來的時候他也聽徐生提過,這錘子是鐵匠家祖傳的器具,已經丟了有十幾年。

  “不必。”

  兩人的對話都很簡短,趙田川沒有再與他客氣,徐生也不打算再留下來蹭口茶或是什麽,招呼了柳樂生一句,就轉身離去。

  蘇青青還在客棧等他,眼下可沒有這個閑工夫。

  但縱然如此,在走出一段路後,徐生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而這時,柳樂生也正好跟到他旁邊,道,

  “你不覺得剛才有點奇怪嗎?”

  “奇怪什麽?”

  “就是那個人啊…”

  柳樂生在頭上撓了撓,面上有些疑惑,

  “你說那錘子是他丟了十多年的祖傳下來的東西,可為什麽剛才他好像並不怎麽…開心?完全沒有那種失而復得的樣子啊。”

  的確,趙田川那樣子,不僅沒讓人覺得多喜悅,甚至還讓人覺得有些沮喪,這事怎麽說都有點反常。

  對此,徐生並沒有多少反應,而是道,

  “你記得幾個時辰前,我在老王頭家對面問的那個老嫗嗎?”

  “記得啊,你不是問那個什麽胡長生的事情嗎?”柳樂生疑惑,西街的老嫗和北街的鐵匠,有什麽聯系嗎?

  “當時我多問了一句,正好那老嫗一直在鎮子裡,也知曉了一些事情。”

  “什麽事情?”

  徐生放慢了腳步,道,

  “你沒從他那覺得喜悅是應該的,失而復得確實是件讓人開心的事,但他失去的並沒有回來,又哪裡來的喜悅呢。”

  可錘子不是給他了嗎?柳樂生還沒問出這句話,就生生閉住了嘴。

  在離鐵匠鋪十幾個屋面的街道拐角,有兩個四五十來歲的婦人正在晾衣,其中一個開口道,

  “那趙鐵匠怎麽了?平常我見他懶得不行,屋子跟幾十年沒掃過似得,遠遠看著都蒙著一層灰,可今天我路過的時候,竟然看到他在打掃,哎喲,整個屋子都弄得乾乾淨淨的,跟變了一個人似得。”

  她是近幾年才來的鎮子,對於鎮上的事情知道不多。

  另一個婦人年齡稍大,幾十年一直在鎮上,聽到她這樣說時,沉沉歎了口氣,道,

  “你也別笑人懶,要知道在以前人老趙可是出了名的勤快,一打鐵,整條街都能聽到,屋子裡也從來是一點灰都看不到。”

  “那他怎麽變成這樣了?”

  “十幾年前,他家祖傳的紫金錘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不見了。”

  “就這樣?”

  一開始提問的婦人張了張嘴,覺得很不可思議,一個錘子,丟了就丟了,至於這幅模樣嗎?

  年老一些的婦人又是歎氣,道,

  “一同不見的,還有他的相好,還有…老趙頭剛滿十歲大的女兒…”

  ……

  兩人討論的聲音雖然不算大,但從面前經過的柳樂生自然不會聽不到,到了這裡, 他已然知曉,徐生口中的失而不得是什麽意思了。

  “那隻手掌…”

  柳樂生突然有些愧疚,在洞中,他還曾想將手骨踩下去,但最終因為空間太小,只能作罷。

  起初聽說徐生把手骨埋起來時他還覺得有些奇怪,現在想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妻女,你也不用這幅樣子。”

  徐生繼續朝前走,在鐵匠初提及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對方情緒上的不對勁。

  那種期待與興奮,縱然是祖傳的物品,也終究只是一個物件,怎麽可能讓一個人在十幾年時間裡都變得頹廢翻不過身,只是趙田川不說,他也不願多猜測。

  而在見到那截手骨後,徐生心中才突然有了些想法。

  盡管,這與他毫無關聯,但卻莫名的能引起徐生的共鳴。

  因為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一樣的。

  街上人來人往,幼童在父母懷中張望,互為朋友的幾個男子摟著肩商討著過幾天又要去哪裡捕獵,情愫漸生的青年男女並肩行進,自顧自的臉紅,徐生看著這一幕,沒來由的一股酸澀湧到了心間。

  以前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子?父母是否健在,朋友又有幾多,又是否有人與之相戀?

  徐生不知道,只能靠著唯一一個朦朦朧朧的“四海”作為方向,而在方才,胡長生的信裡又為他點明了一點。

  撫州。

  徐生將手放到懷中厚厚的信紙上,目光漸漸堅定。

  在將蘇青青送回月華城後,他一定要去走一趟,哪怕是再大的風險,他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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