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來自世界深深的惡意
2018年2月15日晚上七點,G30連霍高速,西秦長安市至雍城市段。
秦川正在回家的路上,今晚是除夕夜,家裡已經包好餃子,就等他一個人回來全家人過除夕。他在雍城工作,老家就在渭川縣城關鎮東亭村,離長安市全程剛剛超過一百公裡,駕車一個多小時就到。
開著車,他正跟家裡通電話:“媽,已經過楊凌了,還有十多分鍾,馬上就到。”
“從下午開始你就說馬上到,哎,你是不是嫌我煩,說好的女朋友沒有帶來,故意躲著我?我跟你說,躲也沒有用,文宜已經帶了男朋友回家,她跟你一樣大,明年之前,你必須把事情給辦了。還有,前年去年你除夕都沒回家,今年必須趕到,大家都等你呢。”電話那頭的周英喋喋不休。
聞言,他苦笑,大年三十遇到這種事,也是流年不利。還有秦文宜,你說你著什麽急,把你哥架在火上烤,幹嘛要互相傷害。
“開慢點啊,下著雪,路上滑,小心點,安全第一。”周英還在囑咐。
大年三十從早上開始雪就一直下,那會兒已經停下,不成想現在鵝毛大雪又開始飄,前車窗的雨刷器不停地刷著,很快融化的雪水模糊車窗,看著能見度略顯低的視野,聽著電話那頭的囑咐,他溫聲安慰年邁的老媽周英:“放心,我會慢點開,又不是小孩子了。”
電話掛斷,繼續往前開,限速120km/h的高速路,現在車速還不到70,這鬼天氣。
這一天,本來是團圓美滿的大年三十,可卻發生了太多事,令人目不暇接,每一件,都讓秦川的心情變得更差。
如果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不會有道路結冰能見度極低,這位同鄉小學生徐嘉瑋就不會因為補課放學後騎共享單車因為道路結冰刹車失控而被車撞,同樣,他也不會因為半路得知215雍城小學生HF共享單車案,而取消去接女友韓夏的行程改道雍城分部緊急處理案件,為此,被放了鴿子的公主病女友韓夏一怒之下宣告分手。
作為HF共享單車運營方西秦分公司雍城分部副經理,他必須在這個休假日處理好這個突發事件,不然他這個分部唯二的負責人會有麻煩,即使他此刻很不爽。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中午,濱河區一位補課放學的小學生徐嘉瑋,騎HF共享單車在穿越十字路口時與一輛皮卡相撞,之後被路人緊急送往醫院,兩個小時的急救後搶救無效死亡。事故發生時,雍城半夜開始飄的雪那會兒還在下,九點多積雪融化路面結冰。
這樣的天氣,道路狀況本來就不是很好,交通事故很容易發生,但這一遭事的突然發生,還是讓秦川猝不及防。算起來,徐嘉瑋還是他的老鄉,換作其他,如果徐嘉瑋騎的是其他品牌的共享單車,這件事絕不會跟他有直接的影響。
可惜,那輛單車確實是HF。
因此,秦川就算想逃避責任,責任同樣會找到他,誰讓他是HF西秦省分公司雍城分部唯二的領導層呢,這就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剛剛趕到長安又緊急回雍城,趕往分公司雍城分部、市第三人民醫院、濱河公安分局、小學生家、交警大隊、事故地點,之後又趕往西秦分公司對案件進行陳述,參加總部視頻會議,再回雍城同有關單位協商處理,再返回分公司做案件處理總結。
最後,結果並不完美,但已經妥善處理,
受害者、官方、公司三方都比較滿意,唯一的一點就是新聞媒體,還糾纏不休。 回家的路上,停歇幾個小時的鵝毛大雪又開始下,長安到雍城高速度隻有一兩個小時的車程,就在剛剛,在距離渭川縣鹿港鎮還有十分鍾車程的時候,他接到同行一位朋友的電話,說215案件傳的沸沸揚揚,其中他在內部會議上的發言已經傳出,行業內很多人不太滿意,他會有麻煩。
215案件,秦川的意見是對受害者家屬從厚補償,這樣的處理本來無可厚非,之前中海一個同樣的案件就是這樣處理。可對雍城215案件,公司內部有人認為不妥,補償太過厚重,持這樣觀點的是雍城分部經理,分部的一把手秦川的搭檔陳亦銘。
還有幾個總部高層也是這樣認為,中海是全國經濟頂尖城市,而雍城三線城市都不是,補償不能同中海看齊。
最後,處理結果並未按照秦川的方案進行,他不太滿意。
可就算如此,事情已經結束,他不需要再理會,分手也是如此,正常回家過年就是,馬上除夕夜吃團圓飯了。但偏偏事與願違,就在幾分鍾前,他又接到分部下屬的電話,剛剛受害者徐嘉瑋的奶奶接受不了唯一的孫子死亡的事實,突發腦溢血送往醫院,沒能搶救過來已經逝世。
受害者家屬緊隨其後身亡,又為處理完畢的215案件蒙上一層陰霾,同時,本來急速傳播的新聞徹底發酵,而他在視頻會議上的發言又被人泄露出來,刷爆整個朋友圈。
得知這個消息,他心裡咯噔一下,長期的辦公室政治直覺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從厚補償的方案,其一是因為徐嘉瑋是單親家庭,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丁,隻有母親一個人是勞動力,奶奶還臥病在床,家庭貧困。其二,是因為他作為雍城本地人,如果補償太薄,未免被鄉親戳脊梁骨罵。最後,便是同中海看齊,沒道理中海人命貴,而雍城就人命賤。
可發言被泄露,他自己處於偉光正的一面,做處理決定的公司高層難道就是利欲熏心。讓人一看怎麽想,不難猜到是他心中怨憤,而故意向記者泄露。
果然,當他向他的伯樂,總部運營副總監李仲文打電話詢問時,便聽到不好的消息。
“我知道你的為人,相信會議發言不是你泄露的,但CEO很不滿。本來新年後我們要實施一線城市戰略,可這個時候爆發的案件讓我們與有關單位的磋商會議陷入停滯。這沒什麽,誰也怪不到你頭上,即使你從厚賠償的方案也沒問題。可現在你的意見泄露,與公司做出的決定不否,輿論發酵,外界對公司內部也有諸多質疑。”
“最重要的是內部……”李仲文停頓一下,緩緩道:“公司的情況你也了解,我們是南江起家創業的團隊,CEO又是D輪融資後的新領導,對公司內部老員工抱團的情況很不滿,一直想提拔後來加入的職業經理人……”
“現在,誰也不好過啊,我都想離開了……”
李仲文後面的話沒說,但秦川懂他的意思。他會議上的意見與公司決定相否,自己因為會議泄露被推在風口浪尖上,有輿論認為CEO無法掌控公司,一線城市戰略下一步後就是納斯達克上市,CEO怎麽會容忍這種情況,這是對他權威的挑釁。
掛斷電話,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方向盤上,不用猜,他都知道自己被人陰了。“王八蛋!”他狠狠地咒罵,腦海中不由浮現出陳亦銘那張可惡的臉。
深深吐一口氣,他想著幾年來在HF的風風雨雨,在南江的南師大工商管理專業畢業後,他幸運地加入創業期的HF,四年後,從一個運營專員做到地級市分部副經理。年末的分部績效已經達成,不出意外,年後便會提升為分部經理,主管一方。理論上,便可以同蘇寧常分部經理同一級別。
可惜,現在出了這檔子事,估計這事要黃。
他這樣思考,很短的時間後,手機鈴聲響起,是總部HR的電話,以前很多次接到過,不過之前都是好事,這一次很難說。
“秦經理,對這件事我很遺憾,但還是要向你通知公司的決定。會議發言泄露造成的影響太過惡劣,HR總監接到通知,向你下發辭退通告,補償協議已經發送到你郵箱。鑒於你是老員工,所以,年後遞交辭職申請吧,總監會低調處理。”
不知道手機怎麽掛斷的,之後,秦川再聽不到其他的聲音,工作沒了,女友分手了,一直等著的上市後的期權獎勵沒了,未來的買房結婚的籌備全部付諸東流……
從來沒有今天這樣流年不利,應該是命途多舛,一步之差,從未來一片光明到前途一片黑暗,感受到來自世界的深深惡意。
他眼前發黑,帕薩特異常的輕盈,像是飛馳在雲彩間,感覺不對,來不及抬頭看便感覺車體撞在高速路隔離帶上,緊接著車尾被什麽狠狠地撞上,他整個人渾身一震向前費,安全帶死死地系著撞在前面。
接下來,感覺猛然刺痛的同時,便是一片黑暗,什麽也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