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隻是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
東亭村,西莊,周應生老漢盤腿坐在炕上,一邊抽著水煙壺,對下面急不可耐的二後人道:“這事成哩。”
“成啦?”
周振河愣住,窗外偷聽的周英一下跳起來,蹦蹦跳跳向外走,大喊大叫:“二哥的親事成哩,今年就結婚。到時候,就吃嫂子的喜糖,吃香飯,要盤纏……”人還在跳,幾乎院裡院外的很多人都聽到。
若是平時,周老漢說不得要罵二女子一頓,今天難得心情好,任由她在外面耍。
“陰陽定了幾個日子,最近的在七月初七,秋夕節,額看著不錯。你也準備準備,房子已經給你修好哩,到時候新院裡辦事情,以後要好好過日子。”周老漢囑咐二後人,長歎一口氣。
二後人性格跳脫,今年才穩重一點,好不容易找到媳婦,以後結婚就能安分了,後面還有三子和老么哩,都等著娶媳婦,他也是難啊。
那邊,周英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吃完飯的,平日裡好不容易吃完,今天竟然速度奇快。吃完飯,姐姐周藍去洗碗,她坐在院子裡輔導么弟振洋寫作業,一邊也寫自己的。么弟今年四年級,就在村裡的東亭小學念書,她今年初二,下半年升初三,往日上學要走十多分鍾路,才能到龍泉初中。
半個小時後,沒寫一頁作業,她收拾好正反兩面都寫滿白紙裁剪後的作業本,背著姐姐退休娘一針一線縫的書包,蹦蹦跳跳上學去。
走出家門,她臉上的喜悅消失,滿腹心事。之前聽到二哥要結婚的消息,她心裡雖然高興,可還是有些失落。
二哥有了嫂子,日後就離她們遠了,以後再生了孩子,哪裡會記得她們這些妹妹。她想起以前,六個兄弟姐妹,圍著答和娘二人在一起,不管是悲是喜,都在一起。可大哥結婚後,分家搬到新院,二哥結婚馬上也是如此,以後她也要嫁人哩。
想到嫁人,她忽然想起姐姐周藍,她已經十七歲,去年初中畢業後就輟學再加乾活,今年已經有媒人問哩。
明年,等初中畢業,答不喜歡她再讀書,估計也會和姐姐一樣畢業輟學,在家裡乾幾年活,然後嫁人。想到這,她有些羨慕三哥,他可以任性的上高中轉學校又突然跑去參軍,還有么弟,他學想上多久就上多久。
女娃子,為什麽就不能和男娃子一樣呢?
龍泉初中坐落在鄉裡駐地,龍泉山下龍泉村。她要往南沿著龍泉河走十多分鍾,才能抵達學校。這一道路程,全是緩慢的上坡,先要出莊穿越公路再穿過鐵路,她才能和小夥伴一起走去上學。
平日裡,每一次站在公路上,看著火車飛馳,由遠及近再漸行漸遠,都有種夢想離她很近可又很遠的感覺。最近的時候,應該是感覺自己通過學習,可以走出這個農村走向城市。可隨後變得懂事,她已然知道走向城市那是不可能的,答不會供應他念書。
就像這些每天循環仿佛的公交車,她沒錢買票就不能上車,不能乘車去遠方,去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風景。
站在公路邊,同所有在龍泉初中讀書的人一樣,她最羨慕的人就是周小晚。她可以進城,可以去南川中學,那是多少人的夢想,一隻腳已經踩進城鎮居民戶口上。但她不能,即使明年能夠考上中專,答也不會給學費供她念書,而周小晚不需要擔心這些。
“小英,小英,快過來。”公路的那邊,周萍在喊,一直朝她揮手。
見狀,她見沒有車,背起書包飛快地跑過去,跑到周萍面前,大口喘著氣,正準備詢問,卻見周萍手指著村大門口。她目光看過去,隨即大吃一驚。原來,一輛公安邊三輪停著,兩個公安站在那,傳說中的秦家那個小混混也在,跟公安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麽。
“他就是秦自庸……”周萍指著說道,唯恐天下不亂,有些壓抑不住的興奮:“應該是犯事哩,去年嚴打躲過一劫,不成想今年公安找上門。”
“你知道不?就是他欺負小晚姐,去年的時候小晚姐撐不住,然後才被她答娘轉到南川,他還打了老師,自己也被弄得開除。聽說啊,有一次他的手不規矩,把小晚姐弄哭哩,也不知道他們究竟發生了甚麼事?”說著這些禁忌的話題,周萍隱隱驚懼的同時感覺很刺激,尤其是公安就站在對面。
“諾,那就是他妹妹秦婧,你是初二級的前三名,她可是初三級的前三名,真厲害!”指著緩緩走過來的人,周萍眼神裡有些豔羨。
周英正瞧著對面,忽然發現對方有人直勾勾地看著她,仔細一看,原來竟然是秦致庸這小王八蛋。她有些生氣,但一點也不害怕他,故作凶惡地反瞪回去,直瞪得他收回目光。
“哼!我們走吧。”她轉身就走。
……
“我們走吧。”一位警察對秦川說到。
剛剛吃完飯,沒成想警察找上門,說是李小平已經下渭川縣火車站,要他趕快去公安局對口供。秦川一邊等老頭子過來,一邊同警察寒暄試探,看能不能得出有用得信息。沒什麽收獲,可卻在這時,他竟然看到老媽周英。
如果不是看過她初中畢業照,他估計都認不出此時的周英。他當時還有些懷疑,猜測是不是姨娘周藍,但直到兩人目光對視,他才肯定她就是。
隻有她,才會這樣天不怕地不怕,若是性格溫婉的周藍,估計這邊的熱鬧都不會看,自顧自做自己的事。
可惜,隻是隔著一條公路,人群中遠遠看一眼,她便轉身走了,頭也不回。
他這樣直勾勾注視著那個方向,被警察察覺,循著目光望去。看到是幾個女學生,警察頓時了然,心裡不免對他這個昔日的校園一霸鄙夷。
秦川收回目光,心裡想著何時才能再見到周英,注意到老頭子騎著二八大杠抵達,點點頭:“好,我們走。”
老頭子吃過飯就去找人,半路上被秦婧叫回,才知道公安上門,立馬回家騎車出來,終於趕上公安。停車站在路口,思忖一下,他盯著秦婧囑咐:“額已經問哩鹿港的你們二姑父,你下午先別去學校,你二姑姑三姑姑都會來,屋裡你招待著,額和自庸進城。”
即使秦川一直瞞著,但此時秦婧已經知道這事,這時候懂事地聽從安排,一聲也不吭,直到他上公安地邊三輪時,才出聲說:“二哥,不管怎樣,你都要好好的,答應的事別忘哩。”
聞言,秦川颯然一笑,無視周圍村裡人的指點和議論,朝秦婧咧嘴一笑:“額又不是上刑場,莫事,你放心。”
說罷,二位警察已經等的受不了,直接催促著上路。邊三輪轟鳴著,秦川坐在右邊,向著縣城衝去。
邊三輪行駛在310國道上,一邊是隴海線,秦川難得有心情看風景。他抬頭看著南邊的秦嶺,西起於渭川縣的終南山,還有一座稍顯低矮的龍泉山, 可以稱之為溪流的龍泉河,與渭水在河灣交匯,熟悉的感覺回來,他輕松無比。
他並不感到擔憂,無論如何李小平都免不了坐牢,即使時間短。他此刻沒法收拾這孫子,不代表幾年後等這孫子出獄,他依然治不了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不是君子,等幾年不會受不了,到那時新帳舊帳一起算。作為一個成年人,在這個並沒有後世那樣文明和諧的社會,他有必要睚眥必報。
邊三輪速度很快,不知是不是這二位警察心裡著急,幾乎沒用十分鍾就抵達公安局。
很巧的是,也不知道是命運的安排還是有人故意如此,他在進公安局的時候,剛好另一輛邊三輪開過來,車上坐著的人赫然是潛逃兩天的李小平。不過此時,李小平再也沒有之前的意氣風發,手上戴著手銬,表情呆滯神情恍惚,和每一位潛逃被抓的罪犯別無兩樣。
或許是察覺有異,李小平回過神,注意到眼前,才發現這人正是秦致庸。
沒有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求生的本能爆發,李小平早已崩潰,跌跌撞撞滾到地上,爬起來,砰砰砰地朝秦川磕頭,嘴裡還大聲叫嚷著:“自庸,額莫想要害你,那一天額失心瘋哩。求求你,放過額,額賠你錢,你要多少錢額都給,只求不要判死刑。”
他哭著喊著,涕泗橫流,極為悔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秦川沒有一絲同情,他靜靜地站在李小平面前,神情淡漠,眼睜睜看著被警察拉走。
接下來,才是正式的戰鬥,秦川踏進公安局大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