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不歡而散
晚上,煤油燈盞下,秦婧正在給秦川擦身體。
他靜靜地躺在炕上,上身脫得精光,赤條條地趴在炕上,露出小麥色的脊背,只見脊背上的幾道青紫的傷痕還有流血處。秦婧拿著熱毛巾擦下傷口,將殘留的血漬全部擦乾淨,又放回裝滿熱水的臉盆淘洗。一邊清洗傷口,她一邊暗暗歎氣。
秦克明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眉頭緊鎖,突然說一句:“你就神經亢奮著哩,剛受傷不好好養著,跟上人家多事乾甚?你能陪住人家嘛?”
老頭知道搶水械鬥不能避免,但秦致庸不知輕重,自己的傷還沒好就衝進去,一旦出了事怎麽辦?誰負責。老頭真是恨鐵不成鋼,前幾天才見他有一點懂事,原以為會有改變,沒成想現在還是一個球樣。
此時,既惱怒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又氣他不長記性不長進。
“額今日不出頭,明早怎們家有事,旁人誰出頭?這件事情全村人同進退,誰膽小怕事,以後村裡人莫人幫他。如果不想自絕於村裡,必須出頭。你不在,哥不在,小婧是女娃子,額不上誰上哩?”秦川笑著溫言解釋。
“答,二哥也是為家裡,你就別生氣哩。”秦婧待在一旁幫忙勸道。
理是這個理,老頭也知道,但是一想下午那個動靜,他心裡就怕。三個人被打成重傷,已經送往衛生院,萬一二後人再有不測,那可叫他這個半截子入土的人怎麼辦?幾天前,聽到他出事被人捅刀子的時候,他已經天榻一次了,今日又一次,差點嚇個半死。
“呼……”秦克明想想就後怕,冷哼一聲:“就你能。”說罷,他瞥一眼二後人身上青紫流血的傷口,有些心疼,更加生氣,跺跺腳直接出門,眼不見心不煩。
老頭一走,咬緊牙關堅持的秦川放松下來,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嘶……”
見答走遠,秦婧才露出一絲笑容,看著他身上的傷痕有些惜疼,嘴裡卻挖苦:“看把你能的,你就不知道躲一哈,還真刀真槍去幹。”她見秦川苦笑,又好奇地問:“後來怎麼樣哩?”
秦川剛回來才不久,他在南川乾仗,同張家莊人纏鬥沒十分鍾,東亭村人就將張家莊人打的潰不成軍,這仗算是打完。可打完卻並不算完,因為還要處理傷殘病號,還要逃跑。
因為鄉裡的幹部已經得到消息趕來,還要鎮上派出所也有公安過來,就是為處理這一地方群體事件。
面對搶水械鬥這種事,鄉政府一直很頭痛,每到農忙季節,十裡八鄉的經常發生這種事,防不勝防。以至於他們天天都緊繃著一根弦,一聽到消息,立馬派工作人員趕過來,同時聯系公安緊急處理,這都有了經驗。
可即便如此,搶水械鬥這種類似事件並沒有得到遏製。
之前,聽人說會有公安過來,秦川和幾位小夥伴很明智地溜走,並沒有在原地逗留,也沒有進村回家,而是溜到龍泉山一直跑上終南山。差不多估摸著公安撤走,他幾人才下山回家,回來時快天黑了,剛到家就被老頭一頓臭罵。
“不知道哩,只知道公安抓了幾個人,罰了幾個人,估計過幾天會放回來,莫事,別操心。”他想著,慢慢道來。
這種事情其實很難管,問題由來已久根深蒂固,就算抓了人,頂多拘留幾天又放出來,順便交點罰款。過十天半月,還會有其他鄉鎮農村的人同樣犯事,人被拘留一批釋放一批,過一段時間又是一批。
這樣的情況,政府怎麽管的過來,還是以鄉鎮幹部訓導教育,公安批評罰款為主。
秦川知道,直到後來九十年代,鄉鎮裡成立治安聯防隊,這種情況也未能改善,要完全改變,還要歸功於南川渠修通和龍泉谷水庫竣工,也就是農用水緊缺問題徹底解決。
“公安在村裡也抓人,只要找到身上有傷的,便準備抓回去。村民求情,才罰款了事,每個人罰三塊錢哩。幸虧你跑掉,不然一抓一個準,今日賣涼皮的錢全莫哩。”說到這,秦婧笑出聲來。
秦川嘿嘿笑,有些得意。
今天他心情極好,並沒有因為受新傷而變惡劣,主要是因為賣涼皮的情況良好,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之前,第一天他在縣城那農貿市場門口擺攤,中午的時候就收攤,隻賣四圓錢。而下午這段時間,賣涼皮的三輪車和裝備空閑停放,也太浪費東西。他想了個法子,下午再出幾鍋涼皮,騎車走街串巷進村莊,又能賺一個下午的錢。
從第二天下午開始,到今天下午,三個早上進城擺攤,兩個下午進村轉街,獲得的收益蠻好,這證明這樣的調配是合理的。
利用定量的裝備,延長工作時間,提高工作效率,增加勞動成果。
果然,當今天下午的數據出來,讓秦川大吃一驚,下午進村轉街的收入,竟然超過在早上進城擺攤的。三個早上擺攤,銷售數量在八十來碗左右,還有近二十碗免費送出,銷售總額在四圓錢附近。而下午進村,能賣出一百二十碗,沒有一碗免費送出,銷售額在六圓附近,比進城擺攤多一半。
這數據顯示,農村戰略比城市戰略更可行,這個結論把秦川三人嚇一跳,沒想到農村人比城裡人更有錢。
“你別笑。”看他太得意,秦婧忍不住潑涼水:“今日的事情,以後再別乾哩。不然,額答應幫你說服她們的事,額也不兌現哩。”
聞言,秦川頓時臉色一垮,急忙舉起手投降:“好好好,額再也不敢哩。”
……
第二天大半夜,秦川從炕上爬起來,盡管身體酸痛得要死,但他依舊堅持起身。
這時,雞都還沒叫,黑咕隆咚的,秦婧也從炕上爬起來,穿好衣服來到廚房。她準備點煤油燈盞,被他拉住,這煤油可貴著哩,要是被老頭撞見,又得挨一頓罵。他從黑暗中摸索著穿上衣服,洗把臉,便和她一起出門。
兩人一塊來到基地,李勇已經起床,準備動工,三人開始做準備工作,沒多久,其他人陸續到來。
今天來的人,還是秦川秦婧李勇三人,外加周藍周小月李玉蓮一共六人。這六個人,周藍和周小月他很滿意,想吸收她們成為核心成員,可現在還不到時機,只能作罷。剩下的李玉蓮,這個人乾活只出七分力,嘴比較碎,對他的話不是很聽,再這樣下去他都想踢她出去,一直在找一個好時機。
回到現場,離基地最近的李玉蓮最後一個起床,拖拖拉拉的,這時他們五人已經將麵團全部揉搓成澱粉糊,下一步只需要再蒸餾便可。
見李玉蓮過來,笑嘻嘻開玩笑,秦川懶得理她,自顧自做手頭的事。
活一直到快七點才算完,一車的裝備和三盆涼皮全裝上三輪車,本來今天早上的攤輪到秦川出,下午換李勇進村轉街。但因秦川受傷比較重,李勇執意替換他:“自庸,你別去哩,緩一哈,下午再去,莫在這一晨。”
周小月也勸:“你不來我們也能做完,你不信,非要來。早上就別去哩,下午也不遲。”
見此,秦川實在是懶得動了,便隻好答允:“行,小勇那你去,快中午那會兒額再上來。”
等李勇騎著三輪車一走,秦婧緊跟著騎著二八大杠離開,屋子裡只剩下四個人。幾人邊吃著熱乎乎的涼皮,他剛吃完起身,便瞧見周英一顆小腦袋在門外探。他笑道:“進來啊,門外待著作甚?”
說完,他自己調一碗涼皮,舀好湯拿一雙筷子遞過去:“快趁熱吃,大家都熟人哩,還這麼見外。”
周英嘿嘿一笑,沒有一點不好意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埋頭便吃。
李玉蓮本來不覺得有什麽,可突然瞥見他對周英笑容和煦, 之前對她懶得搭理,相比之下真是天壤之別。不知怎的,她心裡有點不舒服,這會兒抬頭看見周英清秀的臉,怨氣上湧。
她心裡有氣,悶聲直接開口道:“在座的都是幹了活的,才有資格端起碗吃涼皮。有的人臉皮真厚,天天來蹭飯吃,不要臉皮。”
能每天見到周英,看到她青春年華多靚麗,秦川心情極好,嘴裡正哼著小調,突然聽到李玉蓮說這話,暗道不好。再看周英,她吃涼皮的動作忽然僵住,吧嗒一聲筷子掉在桌子上,臉色漲紅。
他徒然臉色鐵青,站起身橫眉冷對,指著李玉蓮大怒:“李玉蓮,你不想乾就滾。別仗著這是你家,你就欺負人。今早我們把活快乾完你才來,你還有臉說別人,真不要皮臉。”
突然他破口大罵,其他人都很吃驚,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可這已然來不及,因為心高氣傲的周英,受不了李玉蓮的說三道四,一把放下碗筷,已然奪門而逃。她被氣哭離開,秦川想立刻追出去,腳步動了一下。周藍比他反應更快,急忙追出去,背影消失在門口。
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兩個人一前一後抱怨和怒罵,這都是在不到幾秒的時間裡發生,屋子裡隻留下尷尬的周小月,和他二人。
見秦川對她這樣,李玉蓮難以置信地同時深感屈辱,漲紅著臉雙手叉腰怒視著他:“小屁孩,賣了幾天涼皮,真當自己是盤菜?老娘早就想不幹了,整天臭著個臉給誰看。告訴你,這是額家,要滾也是你滾。”
最後,自然鬧得不歡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