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準備做第二件事
豎日一早,秦川像往常一樣趕去基地。
今天來的人比較多,除之前的秦婧、李勇、周小月、周藍,又多了張強、周元定、李勇、王天夫四人。今天周一,周英和周麗娟又去上學,沒能過來。秦致宏昨天說他也想過來,不過今早半夜卻偷懶睡著沒醒來,秦川也沒有叫他,打算讓他嘗嘗被孤立的滋味。
一共九個人,就算新來的張強幾人什麽都不會做,只是幫忙打下手,便能將五個人的活速度提高一半。
七點多的時候,幾人裝好車,送走進城擺攤的李勇和秦婧,還有觀摩學習的張強、周元定、秦懷亮三人。五個人,騎著兩輛三輪車,一輛二八大杠,完全足夠。
送走他們幾人後,秦川便直接回家,順路和周藍一塊走著。他一邊走,一邊想起秦婧剛剛說到和李勇又一次提到的事。
兩件事,秦婧說的一件,是關於原料問題。她的原話是這樣的:“二哥,怎們雖然擺攤掙了錢,但不給答的話,一天天從家裡帶白面,這總不是辦法。”
最近陸陸續續的,因為要做涼皮,秦川從家裡帶過來四十斤白面。四十斤白面,這是一個五口之家半個月的口糧。眼看著他不斷從家裡廚房的面櫃裡帶走白花花的麵粉,掙的錢卻一分也沒見到,秦克明忍不住開始抱怨。
這只是淺層次的問題,作為秦川內定的首席財務官,自打接手擺攤的收入支配以來,秦婧逐漸對一直以來模糊的財務問題有了清晰的認識。
解決原料短缺很簡單,自給自足,用賣涼皮掙到的錢去買麵粉便是。但深層次的問題,股權不清晰卻沒法解決,這個問題秦川都感到為難。
走私有化道路,這個年頭沒法成立公司,因此也不能付出薪水雇傭李勇幾人當員工使用。走集體道路,這年頭人們都比較淳樸,對於錢的事李勇他們羞於提起,分股分紅也無法進行下去,只能暫時擱置。
第二件事,李勇再一次提到的:“自庸,村民有人問額,能不能拿東西換涼皮,麵粉小麥還有蔬菜甚麼都行,以物易物,只要不掏錢。”
這件事其實由來已久,第一天進村轉街的時候,便有村民提出,能否以易貨的方式代替用錢買。村民這樣說的原因,其實是手裡沒幾個錢,卻眼饞涼皮,受困於沒錢只能眼睜睜看著,求一碗涼皮而不得。
這事李勇說了好幾次,秦川自己也遇到過,一開始只能無奈拒絕,後來更多的人都這樣問,讓他意識到這個問題必須重視。
買東西從來都是要花錢的,這是人生來便有的認知。但是以貨易貨,這並非不行,要知道在貨幣這一等價物誕生之前,人們交易便是以貨易貨。貨幣體系成熟後,很少再見到以貨易貨這一現象,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計算體系。
放在眼下的1987年,秦川思考,在農村農民沒有多少錢的情況下,如果要想打開農村市場,還真得實行以貨易貨政策。
這樣一來,擺在眼前的原料問題就可以解決。不管是最短缺的麵粉,還是不斷消耗的洋芋粉,亦或是黃蘿卜之類的蔬菜,辣椒芥末之類的佐料,都可以解決。農村什麽都缺,但最不缺的,就是地裡種出來的莊稼。
但以貨易貨有一個最大的問題,整個政策一旦實施下去,他們將收獲數量巨大的糧食,這麽多糧食怎麽處置?全部換到市場去賣?這不是要虧死。
“額到哩,你回去吧。”
秦川腦子裡一直思考著問題沒有說話,
周藍也想著事情,兩人保持著沉默一起走著。直到走到家,周藍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一眼他,低聲道別,便直接轉身走進家門。 被這一聲所驚醒,秦川回過神,急忙喊:“等過哈!”
周藍的腳步瞬間停下,人沒有再動,背對著他站在原地,手伸在門框上就要推開門。他見狀,想起之前的安排,立刻道:“你二哥過兩天裝備就做好哩,到時候鹿港也需要一個女娃子過去,負責收錢。”
“額想讓你去。”他說出考慮很久的事,繼而又補充道:“一個月下來,最少也有十圓錢的收入,比家裡乾活要輕松很多,額希望你能去。”
這是改變命運的時刻,只要周藍能夠答應,她一個初中沒念完就輟學的農村女娃子,便不再需要起早貪黑種地,不需要很辛苦,就能自己掙到錢,一個姑娘家能夠自給自足,不用再看爹娘哥嫂的臉色,說話也有幾分底氣。
當然,秦川以此為途徑,就能改變周英下學期就輟學的歷史。
周藍不知道秦川所想,驟然聽到這個消息,有幾分驚訝,但依舊沒有給出肯定回答,依舊低著頭,沉默著,過了兩三秒才低聲回道:“再說吧。”說罷,便推開門走進家中。
姨娘周藍的性子有些文靜,有什麽事都藏在自己心中,就是周英也不知道她的心事,這事最後的結果,還要看周應生他們會不會答應。見此,秦川長歎一口氣,思考周藍這事能否辦到,一邊邁動腳步直行,徑直往中巷家的方向而去。
“難道只能聽天由命?”
……
秦克明早上放完騾子,扛著鐵鍁又去巡視一遍自家種的六畝小麥。
麥田都有人的一截腿高,綠油油的,風一吹此起彼伏得一大片。仔細看,有一兩個麥穗已經開始發黃,再過二十來天,便到收割的時候。他看著一大片麥田,一想到交公糧就要交六個人四百八十斤,還有統購糧還要交七百八十斤,再除去給婆娘的三百九十斤,六畝小麥最後只能落一千九百五十斤。
白面、二面連黑面加起來,一個人只有一頓三兩麵粉的口糧,其中還要幾百斤糧食要挑了賣,賣的錢供應幾個娃娃念書,再交村裡的三提五統。
手頭很緊,但吃的勉強夠。
如果是往年,看到麥穗結實今年能豐收,秦克明一定心放到肚子裡。但今年,他想到二後人秦致庸,最近搞甚麼做涼皮進城擺攤,不知道把他的幾十斤白面拿走,他一想起心裡那個心疼。
“哎呦……”
交公糧和統購糧是必須的,三提五統也是不能不交的,念書還得念,這些都莫辦法。但是一想白花花出去的面,錢這些他甚麼都莫見,一想不知道還要拿去多少白面,不管掙不掙到錢,以後全家人吃甚麼?
他一想起就頭疼,二後人這一回事情越做越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乾成。
“老哥,你唉聲歎氣乾甚?莫不是你家的自庸,給你找一個媳婦子?”秦繼宗扛著一把鐵鍁走過來,笑著打趣道。
秦克明回頭看見他,無奈道:“要是真得找一個媳婦子,看自庸的那個德行,額以後活都活不成。”說著,他又歎口氣,沒好氣懟回去:“額麻煩得是甚?你還不知道,跑這來打趣額。額看你笑得這麼歡,莫不是你家的懷亮給你找了一個媳婦子?”
“哈哈。”秦繼宗放下鐵鍁,拄在渠根裡,笑道:“我家的懷亮還小,還不娶婆娘。倒是你家的自庸,最近可是大出風頭,莊裡誰不知道,他賣涼皮掙了大錢。”
提起秦致庸,秦克明原本愁眉苦臉的臉上,頓時更加愁苦皺紋都深幾分。他撇過頭,沒好氣道:“還大出風頭,提他作甚!”
秦繼宗哈哈一笑,並未停止,繼續說道:“我家的懷亮都走哩,今早半夜四點多就起來,和你家的自庸一起進城哩。額看呀,我家的懷亮都被你家的自庸說動,要一起進城去賣涼皮。這自庸真能乾!”
這事,秦克明還是第一次聽說,雖然詫異跟著秦致庸的人越來越多,但他沒見到錢,即使聽小婧說這幾天掙到五十塊錢,但他依然沒有信心。
當下,他冷哼一聲,潑冷水:“人多不一定能掙錢,他還嫩著哩。”
“得民心者得天下啊!”秦繼宗很開明,哈哈一笑,說道:“不管事情成不成, 自庸現在都是這幫碎娃娃的領頭羊,這就叫帶頭大哥,不是一般人能當的。自庸能讓這幫碎娃娃心服他,那是他的本事。”
老連手對秦致庸這樣讚賞,這令秦克明很吃驚,他或許是燈下黑,沒有旁人看得清楚。
這時,卻見秦繼宗抬起胳膊手指指著大路,道:“那不是你家的自庸嘛,今日怎跑到地裡?看樣子應該是找你來哩。”
秦克明抬頭一看,果然,二後人沿著田壟往這邊走來。
“你來作甚?地裡又莫活乾。”等他過來不待開口,他沒好氣地問道。他現在每次看到二後人,腦子裡便想起他拿著一袋袋白面出去,又不見他拿錢給他,能有好臉色看。
秦川回家後,把最近的情況梳理了下。最近的事不少,頭等大事還是李小平的審判事宜,第二件事才是擺攤賣涼皮,第三件事才是正在籌備的搞塑料大棚種蔬菜。這三件事有前有後,目前來說重要性依次延後,長遠來看最後者最重要。
還有村子裡的事,第一件就是前不久的搶水械鬥,為此村裡不少人被公安抓走,作為參與人員他躲過一劫。第二件是那天下大雨,緩解了農用水的缺乏形勢,他家裡的六畝麥地也灌溉好。
前兩件事都過去,還有第三件,便是因大雨引發的渭河暴漲發大水。發大水衝毀一些村子,縣裡有十來個人被衝走淹死,農田也被毀。
秦川為此也感到遺憾,但什麽時候不會死人,他無力阻止,很快便拋之腦後,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答,怎們掆灘子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