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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劍俠傳》山水琴音
  梅劍山莊建造得甚是宏偉,因其位於深山之中,在當地卻是鮮為人知。上山之路崎嶇難行,山莊又極少與外界往來,便是這幾個常來此地的腳夫也都不曾進到山莊之內。帶頭的腳夫令人將車馬停靠一旁,他獨自來至朱紅色的大門前輕輕扣了幾下門環,不多時大門打開一名身著墨綠長袍的儒雅男子緩緩踱了出來。那帶頭的腳夫自是識得此人,忙拱手對那男子說道:“姚總管近來可好!”那人正是梅劍山莊的管家姓姚名乾。

  姚乾背著雙手、二目觀天、一張嘴撇成了八字,好似是壓根也沒看到面前之人,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從嘴角裡擠出了一句話:“上回的米糧可是粗糙的緊呐,這回該不是又弄了些次品來糊弄我吧?”帶頭的腳夫聞言額頭冒汗,連忙說道:“豈敢!豈敢!今後的生意還要仰仗姚總管的眷顧!”說著他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塞在了那管家的手裡。姚乾接過布袋在手中顛了一顛說道:“念在你們一路奔波勞苦,就還按照從前的規矩交貨。讓你的夥計們趕緊將貨物卸了,山莊可不留你們在此過夜啊!”

  幾名腳夫忙碌的卸著車上的貨物,那帶頭的腳夫對張子凌道:“小兄弟,你若有事便去找那山莊的管家即可,我等卸完貨物便即離去了。”張子凌向幾人深施一禮,隨後大著膽子徑自向著那管家走去。姚乾正一臉不耐煩的吆喝著眾人搬運貨物,眼見一個年齡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向著自己走來,未等張子凌說話便先問開口道:“你是何人?來這裡做什麽?”張子凌暗自平複了一下心情說道:“我來此拜見洛莊主!勞煩您代為通稟!”

  姚乾聞言一頭霧水,他沉思片刻才道:“我家主人姓蕭,這山莊又哪裡來得什麽洛莊主!”

  張子凌聞言心中一驚,與石俊匆匆分別之時無暇細問,除梅劍山莊主人姓洛之外其余竟是一無所知。若山莊主人本不姓洛,與自己的父親是舊友就更加無從談起。臨行之時石俊再三叮囑不可將身世透露給他人,如今這梅劍山莊恐怕是難以安身。

  姚乾沒空再理張子凌,眼見車馬上的貨物已經盡數卸完正欲趕他一同離開,忽見他青布衫上繡著的那朵白色玫瑰不禁神色微變。他煞有介事咳嗽了兩聲,對著那腳夫頭目大聲喊道:“哎!這個就是我上次讓你幫我找來的雜役嗎?”那腳夫頭目正不明所以,卻聽姚乾接著說道:“嗯!這個小子看著還不錯!人我就留下了!”說罷轉頭又對張子凌說道:“你跟我走吧!”

  一條綿延的石階通向山莊深處,山莊之內蒼松林立,建築宏偉古樸。張子凌跟著姚乾行了一炷香時間,終於來到一個堆著水缸和木柴的院落之中。姚乾一進院子便喊道:“王道人!王道人!”一間柴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老者從門內走出。那人須發皆白已是年逾古稀,穿得一身破衣爛衫哪是什麽道人,他賠笑道:“姚總管盡是取笑老頭兒!您大駕光臨有何貴乾?”姚乾道:“你老頭兒不是總抱怨人手不夠,催我給你找個幫手來嗎!這小子今後就在你這裡幫工,你可要好生調教!”說罷他又對張子凌叮囑道:“今後你就在這裡乾活兒,一切聽那老頭兒吩咐便是!”

  王道人滿臉堆歡的送走了姚乾,他指著院子東邊的一間矮房對張子凌說道:“那間屋子尚無人住,你簡單收拾一下就住在那裡。這裡是山莊的柴院,今後你和我一起負責劈柴和挑水的工作。卯時而作,酉時而息。一日兩餐若錯過了便沒有飯吃,

可都記得了嗎?”  那間矮房裡面又陰又潮,張子凌清掃了屋內灰塵又找了些乾淨的稻草鋪在炕上才感覺好些。收拾停妥已是晚飯的時分,王道人熬了一鍋似羹又似糊的雜糧,那東西味道寡淡還帶著一點焦胡,張子凌隻勉強吃了半碗。王道人食欲倒是甚好,一鍋雜糧全吃了個乾淨。他將張子凌剩下了半碗雜糧粥倒在了一個破瓷碗中,然後嘴裡喊著:“大王!大王!”隻聽見不遠處傳來“喵喵”兩聲貓叫。

  那貓長得甚是奇特,體型瘦長,四肢前短後長、頭似尖角,長著一身黃白相間的短毛。它將碗裡食物吃完,隨後一竄跳到王道人腿上臥了下來。

  王道人捋著大王的皮毛對張子凌說道:“這大王已在這裡陪了我多年,你平日裡可要跟它多親近。”張子凌應承道:“知道了!王、王老伯……”王道人哈哈一笑說道:“王道人雖是別人起的諢號,但你隻管叫便是!”

  這一晚,張子凌聞到的盡是矮房裡的發霉味道,這與卜便宜家的客房相比自是天壤之別。睡夢之中他一會兒好像嘗到了那蜂蜜桂花粽的香甜,一會好像又看到卜青楚端著清蒸鱸魚走了進來,才要吃上一口之時天卻亮了。

  一大早,王道人便來叫張子凌起床,他指著牆邊的扁擔和兩個水桶說道:“今後你就負責每日的挑水工作。山門之外向西行得裡許便是一條溪流,這柴院裡的四口水缸須每日裝滿清水,切勿遺忘!”

  張子凌換了雜役穿的灰色布袍挑水桶出了山門,他向西行了一會兒果見那取水的溪流。這一來一去直走了大半個時辰,兩桶水倒了進去一口水缸卻隻裝滿了一半。如此算來,每日挑水竟要跑上七八個來回。好在張子凌與石俊生活的十年中早已適應了艱苦的生活,劈柴、挑水、生火、煮飯他早已司空見慣。

  王道人不喜多言,平日裡和張子凌一起的時間也是極少,兩人各自忙著工作,唯有吃飯的時候才能偶爾閑聊幾句。空閑之時,張子凌便掏出那本《物華天寶異聞錄》翻看,書中的一些文字雖然晦澀難懂,幸得多配有圖畫。此書乃是卜便宜多年前尋得的寶物,書中記載的可謂是包羅萬象,奇珍異寶、飛禽走獸、五行術數、醫術命理皆有涉足,如此這般轉眼間便過了月余。

  這一日辰時才過,水缸便已裝滿了三口,比起才來的時候張子凌挑水的速度已快許多,他怎知道這一個月以來在挑水途中不覺已用上了谷尚早傳授的輕身功夫,此時他的腳力早已是今非昔比。眼見今日的工作便可完成,張子凌在溪流之邊洗了臉正欲離去,卻見不遠處一隻大貓正匍匐在原地一動不動,那貓黃白相間正是王道人所養的大王。只見它忽然向著水面躥出前爪飛速一揮,上岸時嘴裡已經叼了一條兩寸有余的青魚。張子凌看的有趣兒,叫了兩聲:“大王、大王!”正要走近觀看,大王全身忽的鬃毛炸起,嘴裡發出“唔、唔”的低吼之聲。張子凌吃了一驚,不敢再向前走,他蹲著身子慢慢向後退開,但見大王身體已經縮成了一個球,低吼聲仍是不絕於耳。此時,溪邊的草叢中傳來一片O@之聲,張子凌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大王不再低吼,全神貫注的注視著草叢。突然一個白影從草叢之中一躍而起,大王早有準備,它迅速的一閃避開了攻擊。再看時一條小蛇已現於面前,那蛇身長不足一尺,通體乳白,三角頭,猩紅眼,它直立著身子,尾部顫動發出的奇異聲響讓人覺得不寒而栗。

  大王與它相隔了數尺,匍匐在地上不敢稍動,二者相持了良久,大王伏著身子圍著小蛇慢慢轉起了圈。

  那蛇似是看透了大王的舉動,扭轉身軀始終保持正面相對,大王忽的向左一竄、立即又向右一竄,只見它竄動的頻率越來越快,猛然間利爪頻出瞬間已向小蛇發起了攻擊。那蛇自然也是不甘示弱,躲避之中也還了幾下蛇咬,疾風暴雨般的一輪纏鬥之後,二者均又退回了之前的位置。一輪攻擊未見勝負,大王顯得有些急躁,它嘶吼著在小蛇對面不住踱步,看準了時機張開獠牙便撲了上去。那小蛇早有防備,整個身子向旁邊一閃,三角頭迅速的一個反擊,一口已經咬在了大王的左肩。小蛇一擊既中,隨後向一旁退開了尺許,它凝神注視大王的舉動,似是已經勝利在望。

  大王堅持著站立了片刻,身形一晃終於倒在了地上。那小蛇似是歡欣鼓舞,在大王附近來回了遊走了幾圈。見它沒了聲息上前正欲享用,忽見大王雙眸一亮,猛然一口,隻聽“哢”的一聲,那小蛇的頸骨已碎,再也不能活了。大王甚是得意的叫了幾聲,不一會兒那條小蛇便已成了它的腹中美食。

  此後,張子凌常在河邊看大王捕獵,有時候它隻捉一些青魚,有時候卻碰到一些諸如蟾蜍、蛇蠍之類的毒物,但結果均是以大王獲勝告終。張子凌始終不明白的是那次與小蛇搏鬥之時,大王到底是真的死了還是隻是詐死。相傳貓有九命,莫非這是真的?

  轉眼仲夏已至,張子凌住的小屋更是潮濕的厲害。夏季雨水漸漸多了起來,張子凌的矮屋失修漏雨隻得暫時搬去與王道人同住。近日來,王道人似是染了風寒,夜晚之時咳嗽之聲不絕於耳,服用了一些湯藥卻終不見好轉。

  一日清晨,張子凌不見王道人起床,伸手一摸額頭竟是熱的燙手,王道人嘴裡不時說著胡話,什麽老莊主、什麽沒良心的畜生雲雲。好在柴院裡的木柴尚可供給數日,張子凌服侍王道人喝了點湯藥便讓他躺下休息。眼見王道人越來越是消瘦,張子凌心中憂慮:“都說生病之人需要營養滋補,整日裡吃這雜糧粥怕是不行。”轉念一想那溪水內的青魚肥美何不去捉些回來。

  張子凌在溪邊撿了幾塊鵝卵石,看準機會用力向著一條青魚擲去,可惜偏了少許。如此試了數次,終於一塊石頭正好砸在青魚身上,那青魚抽搐了幾下便翻在了水面之上。他隻撿了幾條便不再多傷魚命,用木桶盛了青魚高高興興的回了柴院。

  魚粥味道鮮美,王道人連喝了兩碗。有了魚粥調養,他的精氣略見恢復,隻是每逢夜晚病情便會嚴重。睡夢中他有時憤然坐起指著牆壁破口大罵,有時一人呆坐默默不語,有時更是拉過張子凌失聲痛哭,說得最多的便是“老莊主!老莊主!”

  日子一天天過去,王道人始終不見好轉,積存的乾柴已所剩無幾,張子凌每日早起忙著挑水、砍柴,無論多忙總不忘捉上幾條青魚。

  這一日,張子凌回去時天色已晚,王道人坐在院裡休憩,氣色略有好轉。他支撐著站起身子對張子凌道:“這些天多辛苦你了,我這把老骨頭看來真是不中用了。今晚可還有青魚粥喝嗎?”

  晚飯時分,張子凌不僅煮了青魚粥,還將剩下的一條青魚也一同烤了。王道人吃著烤魚似是精神了許多,他嚼了一口魚肉說道:“我自從二十歲那年便到了這梅劍山莊,如今已有四十余載。以前老莊主待我情同手足,十幾年前他忽然消失,直至今日我再也不曾見他。”張子凌默默聽著。王道人接著說道:“多年前在夔州一帶提起梅劍山莊可謂是無人不曉,莊主梅亦寒不僅武藝高強,更是一副俠義心腸。每有危難之人來此求助,他都是有求必應。只可惜後來,咳咳……”張子凌一臉關切的望著他。王道人咳了幾聲又道:“只可惜後來他收了兩個不爭氣的徒弟!”他心情激動,喘了好久才道:“大徒弟叫蕭劍聲,二徒弟叫洛琴聲,他恐怕萬萬也想不到,苦心經營多年的梅劍山莊便是毀在了這二人之手!”張子凌聽到二人名字心中起疑,忙問道:“那後來的莊主是姓洛嗎?”王道人搖搖頭道:“那姓蕭的小子才是如今的莊主!洛琴聲多年前早已被逐出了山莊!原本老莊主本欲將山莊交給他掌管,卻因他觸犯山莊的戒律才改由蕭劍聲繼任。傳言山莊內藏有一本記載著至高武學的秘籍,我看定是這二人覬覦此物才暗地裡互相爭鬥。”

  張子凌心中暗想:“那洛琴聲恐怕便是自己要找的人,可如今他已不在此地,自己又該當如何?”王道人也不管張子凌的是否在聽,繼續說道:“老莊主做的最錯的事情便是不僅將山莊交給了蕭劍聲,還逼著自己的女兒嫁給了那個畜生!那日我聽到他和一個聲音冰冷的女人談起秘籍的事情,不久後便聽說梅莊主要閉關修煉,自此他便音信全無。老莊主一定是被人謀害了。嗚嗚嗚嗚……”他邊說邊傷心的大哭起來。

  過了好久,王道人才漸漸平複,他歎了口氣道:“今日沒來由的說了這許多,你是個好孩子,今後可要好好幫我照看大王。”他看上去有些疲憊,翻身躺在土炕之上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次日,張子凌叫了幾聲終不見王道人應答,伸手去探之時竟已沒了鼻息。他本已是古稀之年,久病不愈已是油盡燈枯,想來是厭倦了苦難的生活便駕鶴西遊去了。

  姚乾命隨從收殮了王道人,轉而對張子凌道:“以後這柴院的工作便由你一人負責,若有其它事情我自會差人過來!”自此以後,砍柴、挑水便成了張子凌的每日工作。

  蒼穹山位於宋、遼、西夏交界之處,山脈一側的平原便是百年以來幾國之間交鋒的戰場。其間最高的一座山峰名為天柱,以劍法而聞名的蒼穹派便是隱居於此。

  第五劍此次離開已是數月有余,他望了望上山的階梯,此處被本門弟子稱之為天梯,正是蒼穹派每日修煉輕身功夫的場所。他深吸了一口氣,雙足一點、身子若騰雲一般向著山上疾馳,不到一炷香時間便已來到了山門之前。山門的弟子不等第五劍開口便喊著:“大師兄回來啦!大師兄回來啦!”十幾個白衣少年聞聲趕來,眾人七嘴八舌的將第五劍圍在中間,多日不見都顯得甚是親熱。

  第五劍和每人都打了招呼,才被簇擁著進了山門。院中陳設他再也熟悉不過,他幼年便拜入蒼穹派門下,習武已有十個年頭。這裡的山巒、古樹、大殿、寶塔陪伴著他從一個毛頭小子長成了一個英俊瀟灑的青年。多年的刻苦修煉,他的武功也已成為了蒼穹派中的翹楚。

  他邁步走進中央的三清殿內,只見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正盤坐於蒲團上閉目養神。第五劍上前幾步拱手道:“師傅,弟子回來了!”

  那老者正是第五劍的師傅,他的名字早已無人知曉,世人皆稱他為蒼山劍隱。

  他聞言睜開雙眼對著第五劍打量了一番,微笑道:“嗯,回來就好!此番下山可有收獲?”說著他站起身形,在殿內三清雕像背手而立。第五劍忙道:“關於藥人的傳聞,弟子此行確有收獲!”此後他便將商州之行的種種見聞娓娓道來。蒼山劍隱聽著第五劍的講述眉頭卻是越皺越緊,此前那人傳來訊息之時他尚未全信,不想訓練藥人這等無稽之談竟是真有其事!他思量了片刻對第五劍說道:“你說那玄天飛劍竟然也無法傷及那些藥人?”第五劍道:“都怪弟子學藝不精!當時我並未使出殺招,但那些藥人對皮肉之痛確是無動於衷!”蒼山劍隱在大殿內踱了幾步才道:“你的玄天飛劍不過才練到第三層,確實功力尚淺。此番回來你便隨我閉關修習更高層的劍法要旨。”第五劍聞言大喜,忙道:“多謝師傅提點!”蒼山劍隱點了點頭,忽然正色道:“你還記得拜入我門下之前你我的約定嗎?”第五劍躬身言道:“習武不從政、救家不救國!”

  蒼山劍隱道:“只因你身世特殊,我才會以此約束於你。百年以來,這峰下的骸骨早已堆積如山。若硝煙再起,受苦受難的唯有那些平民百姓。你上次回去已是三年之前,我輩習武之人更應恪守孝道,待此次閉關之後你便回去探望父母吧。”

  遼太宗會同元年,石敬瑭按照約定將幽雲十六州劃給了遼國。重熙十三年,因雲州在遼、宋、西夏戰爭中的戰略地位,耶律德光將雲州改為遼國的西京。數十載以來這裡已經變得十分繁華,雖一直為契丹人所統治,但城中建築、風土人情皆與宋朝無異。

  第五劍牽著馬走在西京最為繁華的街道上,三年來這裡的變化頗多,若不仔細分辨即便是回家的路也不易尋找。又轉了幾條街巷,他來到了一座雄偉壯麗的宅邸之前。那宅邸坐落於九級石階之上,紅牆碧瓦氣派非凡,府門的金色牌匾之上寫著“宗王府”三個大字。

  府門之前左右分列著兩名士卒。第五劍徑直走了過去,一名士卒正欲上前盤問,卻見老管家已滿臉堆歡的迎了出來。那管家已是年過半百,他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條線對第五劍說道:“公子您可回來啦!我這就去稟告王爺!”

  第五劍跟著老管家穿過一段雕梁畫棟的水閣,又沿著石子路鑽過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終於來到了宅邸的後園。第五劍知道這是父親的書齋所在,他雖戎馬半生平日裡卻也喜愛讀些的詩詞。

  老管家在書齋門外垂手說道:“啟稟王爺,公子到了。”屋內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進來吧!”第五劍聞言輕輕推門而入,見一個男子正拿著一本詩集坐在書桌前仔細閱讀。那男子劍眉朗目、身形壯碩,隻是鬢角卻已微白。此人正是第五劍的之父,遼國西京留守司第五世良。

  隻聽他口中念道:“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他頓了片刻又道:“我已駐守大同府多年,這幾年來此地六畜興旺、百姓富足,西京城早已不是當年的蕭條景象。身為漢官,如今我貴為宗王,我自問上能報效朝廷,下可體恤百姓,但隻怕終究也是他人眼中的胡虜了。”

  第五劍知道父親所念的乃是一首李白的《關山月》,便接道:“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歎息未應閑。兒臣認為王師也好,胡虜也罷,安居樂業才是天下百姓共同的心願!”

  第五世良聞言甚喜,他放下手中的詩集對第五劍道:“果然見識又長了一些!這幾年獨自在外,過得還好嗎?”第五劍心頭微酸,三年之間父親顯得又蒼老了許多。他垂手言道:“孩兒不孝,這些年來未曾在父母身邊侍奉。如今我武功已有所成,今後若能為天下蒼生盡點薄力,也不枉父親多年來的教誨。”第五世良微微點頭道:“你母親常提起你,這就去給她請個安吧。”

  第五劍的母親耶律氏乃是遼室貴胄的之女,近年來第五世良在朝中可以平步青雲與此不無關系。耶律氏平日裡最愛參禪禮佛,是以這宗王府中便建有一座佛堂。第五劍轉過一道回廊,佛堂便在不遠之處。忽然一陣勁風從身側襲來,他聞聲用左手一擋,隨即右掌虛擊向那人面門襲去。那人身形一矮已避開了第五劍的攻擊,隨即雙掌頻出攻向第五劍身前。

  只看此人身形,第五劍心中便已有了計較,他右手食指彎曲看準時機猛然發力,啵的一聲正中她左肘的曲池穴。那人“哎呦”一聲驚呼,隨即向後一躍向第五劍喊道:“一回來就欺負我!不跟你玩啦!”

  只見一個少女正面帶微嗔立於原地,她身著一身淺黃色束身錦袍、足登獸皮小蠻靴、一頭碎辮垂於身後,新月眉、杏核眼,一笑之時腮邊還有兩個不深不淺的酒窩。

  第五劍早已猜到,這宗王府中除了自幼被父母慣壞的妹妹,哪還有人會如此胡鬧。他臉色微沉,對那少女正色道:“芸兒!怎的我一回來你便如此胡鬧!”那少女一臉沮喪的說道:“爹爹手下那些侍衛當真沒用,我廢了好多心思學來的招式竟然全無用處!看來我也要尋訪個名師好好學習下武藝!”第五劍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不覺好笑,上次相見是她還不過隻是個小女孩,三年的來她已經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佛堂的門“吱”的一聲打了開來,一個婦人已緩步從門內走出。那少女快步迎了上去,不等第五劍開口便搶著說道:“娘!哥哥她欺負我!”耶律氏隻是微微一笑,這個女兒個古靈精怪,所言之事自是不能當真。第五劍忙上前幾步跪倒在地說道:“娘!孩兒回來了!”耶律氏摸著第五劍的頭,眼含熱淚的說道:“回來就好!娘每日都想你!”一番噓寒問暖自是不在話下。

  母子二人攀談了一陣耶律氏才想起吩咐下人準備些飯菜。那少女站在一旁感等得久了,不時用腳踢著地下的石塊。終於等到哥哥向母親道別,她忙搶步過來拉著第五劍講些經年的趣事來聽。

  晚飯之時,耶律氏命人備了一桌豐盛的酒宴。多年來第五世良統領西京六部兵馬鎮守此地不敢有絲毫懈怠,今日實是他難得一次的開懷暢飲。席間一家人其樂融融,直至深夜才各自散去。

  日子一晃而過,轉眼王道人已走了月余,張子凌漸已習慣了劈柴挑水的工作。一時之間他總算是有了落腳之地,隻盼望石俊可以早些前來與他相聚。柴院平日裡隻有大王與他相伴,挑水之時張子凌總不忘順便給它抓上一條青魚。好在後山柴多,每隔幾日去砍一些便可供得使用,平日裡他也不忘練習石俊所授的武藝。

  這一日辰時才過張子凌已經拾了大半困柴,後山他雖已經來了多次,但始終未曾到過高處。他一時興起將木柴放在一旁,身形一縱向著山上奔去。

  張子凌順著石階行了半個時辰,終於漸近山頂。眼前是一片開闊之地,四周蒼松翠柏林立,遮雲蔽日甚是清涼,他正欲找個地方休憩片刻,卻聽不遠之處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那聲音時短時續,聽得不甚清楚,但覺琴聲動聽委婉,直是讓人欲罷不能。

  張子凌順聲音方向尋去,每走近幾步那琴聲便聽得清晰一些,每走近幾步他的心跳便也加快了一些。沿著曲折的小徑轉至一塊大石之後,張子凌隻覺面前一片光芒不遠之處便是山崖之邊,眼前已是一片茫茫雲海。雲海之邊有一座亭台,一個身著淡綠霓裳的少女正坐在亭台的石桌前撥弄著琴弦。那少女年已及笄,長發及腰,一縷青絲捶於胸前,她醉心於這山水琴音之中,對身邊之事竟是渾然不覺。

  那琴聲宛如一陣清流遊曳於蒼松翠柏之間,琴音、鳥鳴、清風聲在空谷中融匯一處。張子凌聽著琴聲隻覺得意曠神馳,數月來的疲憊也似一掃而空。他不知不覺竟是越走越近。忽然間琴聲戛然而止,張子凌回神之時只見那少女眉頭微蹙、面色惶恐,一雙深邃的大眼正驚懼的看著自己。此時他早已沒了舉措,連忙低著頭向後退了幾步,一時之間也不知到底是該轉身離去,還是就此站著不動。

  那少女見他穿著山莊下人破舊的灰服,心中便平靜了一些,她淡淡的對張子凌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麽?”那聲音清澈動聽,宛若空谷中的幽蘭。張子凌隻答了句:“我來砍柴。”便手足無措的楞在原地。那少女輕輕地“嗯”了一聲,便不再理睬張子凌,垂目接續彈起了曲子。

  眼前這一幕令張子凌仿佛置身於畫中,他便是呼吸也不敢太過用力,仿佛稍有異動這眼前的風景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一盞茶的時分那少女的曲子已彈奏完畢。

  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咚咚的腳步之聲,只見一個滿頭白發、彎腰駝背的老嫗從大石後轉過,她手裡拄著一支拐杖,那異於常人的腳步聲便是由她發出。那老嫗走過張子凌身旁卻如視而不見,她走到那石桌之前俯身將琴抱起便轉身向山下走去。那少女隨即跟在老嫗身後緩步而行,不一會兒那她的身影便隨著那咚咚的腳步聲音消失不見。

  這一晚,張子凌的耳畔縈繞著那少女的琴聲久久不散,那淡綠色的身影似是化作一道驚鴻浮現於腦海之中。雖隻是片刻間的相遇,時間卻仿佛已經靜止,他回憶著那個美妙的瞬間, 心中決定明日要更早一些上山砍柴。

  天才亮,張子凌已在雲台附近拾了一大捆柴。此時遠處傳來“咚咚”的腳步之聲,張子凌的心也隨著那腳步之聲“咚咚”的跳了起來。

  不久果見那老嫗抱著瑤琴蹣跚而來,綠衣少女就跟在她身後不遠之處。老嫗將琴放在石桌之上便即離去,綠衣少女靜坐於石桌之前不多時便有悠揚的琴聲響起。她所奏之曲乃是一首《風入松》。相傳此曲是由漢代嵇康所著,曲中描寫良人撫琴如風吹入松林的聲音,琴音在山林間遊弋,時而如驚風驟起,時而又如呢喃細語。

  張子凌一顆心隨著曲子的高低轉呈而動聽得已入了神,恍惚之間他仿佛已置身於琴曲之中,曲中男子白衣翩翩以金樽對月,面前摯愛之人輕撫著瑤琴,正自徜徉之時一陣寒風卻將一切都化為了烏有。此時,那少女的琴音漸緩,一首琴曲堪堪已畢。琴音才落便聽到了一聲長長的歎息,此人自是張子凌無疑。

  那少女再次見他先是微微一怔,她隨即舒展面容、眉目間竟有了些喜色。

  她向著不遠處的一塊方石看了一眼,似是示意張子凌落座。

  張子凌依著她的目光在方石上坐下,片刻後琴音又起,正是昨日聽過的那首《靜觀吟》。他沉醉於少女琴曲之中,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她,只求不要錯過每個瞬間,但越是如此時間卻仿佛流逝的越快,一首琴曲才剛奏完,那咚咚之聲已不期而至。

  綠衣少女低垂著雙眸,緩步隨著老嫗向山下而去,經過張子凌身旁之時她細語說道:“我叫蕭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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