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先生這一番高論，豈不是為天下的叛徒平反了嗎?”

　“哪裡，李先生還是沒聽懂我的話。真正的叛徒之所以做出選擇，不是因為他們認同了這條道路，而是為了其他的原因，比如貪圖榮華富貴，比如貪生怕死，他們即使不認同這條道路，但是為了榮華富貴，他們也會做出這種選擇，這樣的人才是叛徒。

　不認同道路，但做出選擇，和認同了道路後做出選擇，這是兩碼事。前者是叛徒，後者是明智。貴黨的人被捕以後，有些人投奔了我們，但他們當中有人是叛徒，有人則是選擇了明智，這兩者是不同的。”

　“原來只聽說劉先生是一個神探，沒想到劉先生還有這麽一副伶牙俐齒，把一個歪理也能說出幾分真理的模樣來。我倒要請教劉先生，那些被捕後既沒有選擇當叛徒，又沒有選擇明智的人，劉先生把他們稱為什麽呢?”

　“頑固不化，不可理喻。”

　“劉先生憑什麽認為我不是一個頑固不化，不可理喻的人呢?”

　“我說過如何選擇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提醒你，選擇頑固不化，就意味著選擇死亡，而死亡意味著結束。

　李先生是一個讀書人，也是一個有信仰的人，像你們這樣的人，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而是為了社會而活。如果你死了，你就不能再為社會做出貢獻了，李先生不覺得遺憾嗎?

　可是，如果李先生做出另外一種選擇，那麽，你就可以繼續為家人、為社會做出貢獻，你甚至可以繼續為貴黨做出貢獻。孰輕孰重，李先生作為讀書人，應該掂量得出來吧。”

　李明剛拿起茶杯，聽了劉星野的話，又把茶杯放下了。

　“劉先生的話似乎有矛盾，如果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又怎麽可以繼續為我們的黨做出貢獻呢?”

　劉星野微微一笑。“李先生顯然認為非黑即白，其實並不是這樣。選擇有很多種，合作的方式也有很多種，有全面合作，也有局部合作，有有限度的合作，也有個別合作和臨時合作，甚至還有最低限度的合作。

　合作並不一定要放棄信仰，眾所周知，國共兩黨大大小小就合作了好幾次，但國民黨還是國民黨，還是。關雲天的遊擊隊上次用俘虜和皇軍交換過糧食，大家各取所需，這也是一種合作，可以算是最低限度的合作吧。”

　李明沉默了，低著頭不停地把玩著茶杯，顯然劉星野的話引起了他的思考。

　單面鏡後面松本幾個人也屏住了呼吸，他們不知道這個地下黨會做出什麽選擇。

　過了好一會兒，李明才抬起頭。“劉先生的說法有幾分道理，但是，我絕不會和日本人合作。”

　“那你跟我們警察廳合作如何?我們是滿洲國人，也是中國人，和我們合作，不算是叛國。”

　李明慢悠悠地說:“如果讓我選擇，我既不會和日本人合作，也不會和所謂的滿洲國合作，我倒是想和劉先生你合作。”

　劉星野顯得有些驚訝。“和我合作?李先生想怎麽個合作法?”

　“我對劉先生剛才提到過的最低限度合作有點興趣。”

　“李先生的意思是我們各取所需，以後兩不相乾，該幹什麽繼續幹什麽。”

　“沒錯。劉先生是否感興趣呢?”

　“當然，當然。”

　李明沒有馬上說什麽，而是拿起那個紅色的小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啜飲起來。

　劉星野也沒有吱聲，拿起那個綠色的小茶壺，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審訊室裡靜下來，只有茶香混著血腥味在屋裡飄散。

　鏡子後面的松本幾個人沒人說話，大家都在靜靜地等待著。

　李明終於放下茶杯說道:“劉先生，你知道我只是一個推銷文具的小商人，來到寶地試試運氣，我就是一個過路的，你的朋友們似乎對我身上的某件東西感興趣。劉先生，你也知道，出門在外，有時候不小心會丟東西，就是在家裡，有時候也會丟東西，人人都會丟東西。”

　劉星野點頭說:“所以，丟東西不是你的錯，東西被別人撿走了，也不是你的錯。丟東西是很正常的事，前幾天我還丟了一個錢包呢。”

　“我只是一個小商人，我到這裡推銷文具，不小心丟了某件東西，然後，我就離開這裡了，畢竟，我只是一個過路的。”

　“你離開以後，該怎麽過，繼續怎麽過。我的一個朋友運氣好，撿到了你丟的東西，就自己留下了，這種情況在生活中很常見。”

　“就是生活中一段小插曲。”

　“沒人會再提它。”

　兩個人說完，各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互相露出笑容。

　放下茶杯，劉星野掏出鋼筆，又拿出一個筆記本。

　“李先生還記得那件東西丟在哪裡了嗎?”

　“我得想想。對了，地址是:5203，0648，9004，7070，1142，3359，1520，2301。”

　劉星野抬起頭。“原來李先生給我出了一道數字題。”

　李明狡黠地一笑。“劉先生既然被稱為警察局的神探，想必這道數字題難不住你吧。”

　劉星野看著李明，好像要從他臉上找到答案一樣，李明也微笑著看著他。

　劉星野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太對勁的地方，但又說不出來。

　劉星野問:“李先生，後面還有嗎?”

　“哦，對了，還有幾個數字:8491。”

　“就這些?”

　“就這些了，能不能找到東西，就看你朋友的運氣了。”

　劉星野把筆記本和鋼筆收起來，又給兩人倒滿了一杯茶。

　他舉起茶杯。“李先生，多謝了。”

　李明也舉起茶杯。“劉先生認為是否可以找到那件東西呢?”

　劉星野抿了一口茶，咂吧咂吧嘴唇。“就像李先生說的，就看我朋友的運氣了。”

　李明靠在椅背上， 悠閑地搖著茶杯，看著裡面的茶葉在浮動。

　“其實很多謎題之所以破不出來，原因很簡單，那是因為人們隻想著找到謎底，而不注意謎面，有時候謎面就是謎底。”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目光掃了劉星野一眼。

　聽了李明的話，劉星野若有所思。

　李明又喝了一口茶。“好茶！”

　劉星野說:“既然是好茶，李先生不妨多嘗嘗，古人形容鍾聲，余音繞梁，其實好茶也是一樣，回味綿長。”

　劉星野來到隔壁辦公室，松本幾個手下已經把記錄下的數字送去譯電室了。

　吉田顧問官握住劉星野的手，哈哈笑起來。“星野君，乾得漂亮！一出手就把他拿下了。”

　這一回，連松本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劉桑，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