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乖，”婦人握住葉泓的雙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逐顏開，“泓兒又長高了不少，就是偏瘦了點。”

　　說完，從枕頭底下掏出一串銅錢，遞給福姨，吩咐道，“幫忙出去買點好菜，給少爺好好補補身子。”

　　福姨猶豫了一下，沒有接，為難的說道:“小姐，這個錢……”

　　“什麽這個那個的，”婦人板下臉，繼續說道，“泓兒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快去吧。”

　　福姨不情願的接過銅錢，轉身離去。

　　葉泓在旁邊看的奇怪，隱約猜到什麽，連忙完起身想拉住福姨，解釋道，“我在軍營已經吃過了，不餓，就不用麻煩了。”

　　“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總是好的，”婦人攔住葉泓，“讓福姨去吧，我們娘倆嘮嘮。”

　　葉泓勉強不過，隻得點了點頭。

　　待福姨離去，婦人轉向葉泓，又細細端詳一陣，關切問道:“泓兒，此去軍營有三個月吧。”

　　“嗯。”葉泓老老實實點頭。

　　“在軍營待的還習慣嗎?軍營可不比家裡面，在外面自己千萬要注意。”

　　聽著話中深深的關懷，葉泓在這個世界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被人關心，被人牽掛的，自己不再是孤苦伶仃，眼前之人就是自己的親人。

　　“待的可習慣了，軍隊裡夥食不錯，還認識了不少有趣的人，”葉泓站了起來，用手比了比身高，“你看，我又長高了不少。”

　　“嗯，確實長高不少，”婦人欣慰的笑了笑，複又突然想起什麽，臉色轉為凝重，遲疑問道，“那，可曾受到什麽委屈，娘有給你添麻煩嗎?”

　　葉泓愣了一下，知其話中所指，眼前的女性原先是秦淮名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豔壓半個江南，追求者眾，眾多公子豪擲千金隻為能見其一面，當年葉泓的父親本是個落魄書生，非富非貴，在一次宴會中偶遇葉泓母親，葉泓母親被其才情所感，不顧眾人反對，毅然決然嫁給其父。葉泓父親也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果然在當年就金榜題名，調往伊州擔任長史。過了不到一年，哪知其父為了自己前程，又將葉泓母親休掉，以便迎娶國公之女。葉泓母親本來性情剛烈，聞此噩耗，直欲自盡，隻是發現自己已經懷胎三月，為了肚中幼兒，勉強苟且偷生，這才生下葉泓。因為此事，葉泓小時候一直被人嘲笑是娼妓所生。

　　葉泓搖了搖頭，注視著母親，看著她略帶歉意的眼神，心中不禁一酸，反手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你是我娘，就一輩子都是我娘，我從不在意別人說什麽，別人也不敢亂說什麽。”

　　“泓兒！”婦人激動的看著葉泓，正欲說話，突然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身體都止不住的急劇顫抖，面部漲的通紅，直欲把肺都咳出來。

　　葉泓在一旁看的心驚，趕忙拍著她的後背，焦急道:“娘，你怎麽了?”

　　葉泓母親虛弱的擺了擺右手，示意葉泓不要擔心，但過了好半響，咳嗽聲才慢慢平複下來。待咳嗽完全止住，軟倒在床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嘶啞著嗓子，虛弱的說道:“不……礙事的，老毛病了，咳嗽……咳嗽幾聲就好了。”

　　“娘，你可嚇死我了，我去叫大夫過來。”葉泓欲起身出門。

　　母親趕忙拉住葉泓，急道:“不用了，不妨事的。”

　　“可是……”葉泓還待再說，被母親打斷，“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不礙事的，

休養幾日就好。”　　葉泓拗不過，隻好點頭答應。就有意講了幾個搞笑的小故事，逗母親開心。

　　過的片刻，葉泓母親方心滿意足的睡去了，葉泓也悄悄的離開。

　　等到福姨回來，葉泓偷偷問道:“福姨，剛剛我娘突然咳嗽，還不讓找大夫，到底怎麽回事?”

　　“少爺，不是我你想說，是小姐不讓我說。”福姨面有難色。

　　“福姨，你這是要急死我啊，”葉泓著急的說道，“我有什麽不能說的，我是親生兒子啊，快點說吧。”

　　“哎，好吧，”福姨歎了口氣，朝裡屋看了一眼，緩緩說道，“小姐這個病還是以前懷少爺落下的病根，當初懷孕期間，小姐鬱鬱寡歡，生下少爺之後就一直有些咳嗽，隻是不甚嚴重。”

　　“那為什麽今天突然如此嚴重?”葉泓不解。

　　“這要從三個月之前說起。”

　　“三個月之前?”葉泓想了一下，“那不剛剛好是我去軍營的時候嗎?”

　　“正是，當時少爺剛去參軍，小姐想到軍營不比家裡，一應吃穿用度都需要花錢，就打算問那個負心人要點錢財，供你日常開銷用。可是，從負心人那裡回來之後，小姐就悶悶不樂，問她她也不說，隻說以後都不用再去那裡了，就在當晚，小姐就劇烈咳嗽起來，而且咳起來就停不下來。”

　　“有找大夫嗎?”

　　“當晚我就把大夫請過來，把脈之後，大夫說這種病是懷胎留下的病根，再加上最近急火攻心，才會劇烈咳嗽。還說這病急不得，得慢慢調養，平時要注意休息，不能動氣。開了個藥方，讓我們按照藥方抓藥，每天服用，吃了有個把月，病情的確好轉，咳嗽也少了很多。”

　　“那為什麽現在又複發了?”

　　“少爺有所不知，那是因為小姐自己把藥停了。”福姨歎了口氣，語氣哽咽。

　　“這是何故?”葉泓隱隱猜到是什麽原因，但還是開口問了出來。

　　“那藥方上有好幾味名貴藥材，當初小姐還是變賣了一些首飾，才湊夠的藥錢。待病情好轉之後，小姐自己就把藥停掉了。我苦勸良久，可她就是不聽，說少爺還未娶妻，以後用錢的地方多了去，想給你多攢點。”說著說著，福姨落下淚來。

　　葉泓聽的鼻子發酸，強忍住不讓眼淚落下，安慰道，“福姨，也是苦了你了。”

　　“我不苦，小姐才是真的苦，”福姨越說越氣，“都怪那個負心人，她以前是多麽高傲的人，何曾受過這種委屈。”

　　葉泓握緊拳頭，語氣堅決:“放心吧，以後有我在，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嗯。”福姨點點頭，“少爺，你可得好好的。”

　　“我會的！”

　　葉泓朝裡屋走去，慢慢走到床前，看著熟睡的母親，看著睡夢中安靜的面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再也抑製不住自己感情，任由淚水從眼角湧出，順著臉頰滑落到嘴裡，很鹹，很澀。

　　母親，你以後就是我的母親，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到了傍晚，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飯。許是葉泓回來的緣故，母親顯得特別開心，整張臉上一直洋溢著笑容，不停的給葉泓夾菜。

　　“泓兒，多吃點魚肉。”

　　“泓兒，多吃點豆角。”

　　“泓兒，多吃點豆腐。”

　　“泓兒，多吃點青菜。”

　　母親把桌上菜通通夾了一遍，還嫌不夠，又夾了一遍。

　　“娘，夠了，夠了，”葉泓看著堆得慢慢的碗，也給母親和福姨夾了一點，“你們也多吃點。”

　　“少爺回來之後，小姐開心了許多。”福姨在旁邊笑著說。

　　葉泓看了一眼喜笑顏開的母親，說道，“那好辦，以後我常常回來陪母親。”

　　“不用不用，”母親搖搖頭，“你有這份心就夠了，男兒還是以立業為主。”

　　“放心吧，”葉泓點點頭，“我會兩邊都顧好的，既立業又陪你。”

　　“你能把自己照顧好，為娘就很開心了。”母親欣慰的笑了笑，又轉移話題，“對了，過了今年泓兒就滿十八歲了吧。”

　　“是的，一晃時間過得真快啊。”福姨在旁邊應和。

　　“年紀也不小了，也該給泓兒找一個媳婦了，”母親若有所思，“我覺得東街王掌櫃家的小姐就不錯，知書達禮。”

　　“我倒覺得西街李先生家的千金更好，”福姨也跟著後面搭話，“上次我有幸見過一面，嘖嘖，長得那叫一個漂亮。”

　　“額，”葉泓都聽呆住了，催婚這種事，還真是古今中外，都避免不了啊，旋即小心翼翼的說，“那個，我覺得我還小，結婚什麽的太早了吧。”

　　“你也不小啦，你看隔壁的張二，跟你一樣大，孩子都有了。”

　　“對對對，還有南市的王三，也跟你一樣大，都已經開始納妾了。”

　　“……”

　　“救命啊，”葉泓在心裡呐喊，瞅準母親和福姨絮叨的空擋，嘴裡說道，“我吃飽啦！”趕忙放下碗筷，一溜煙的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