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朝先顫微的雙手接過高管家捧過來的檀木盒,雖說兩人雙手捧過交接,但其實盒子並沒有多大,長寬約有整個手掌大小,高度也僅有兩指半左右。
那雙不算粗糙的手上血管凸起,溝溝壑壑,手背上有星星點點的壽斑。那是支撐了‘安合鏢局’五十多年的頂梁柱,如今卻早已沒了盎然生機。他左手托著盒子,右手輕撫著盒子上的蟠虯紋,眼光扎在盒子上出了神,似有遐想無數。
片刻之後...
安朝先停止了手中的動作,輕言道:“修遠,爺爺能給你的隻有這個了。”說著將盒子遞了過來。而後又道:“你大伯好大喜功,資質平庸且身心具在名利中,一番追逐必定損人傷己。你三叔世故圓滑,雖資質尚可,但不習禮儀道德,與人相處之後必定受人唾棄鄙夷。至於你四叔資質魯鈍,心性單純,與人行事欠缺思考,難得周全,又可惜早已被你三叔帶入歧途。隻怪我早年嘔心瀝血一番身心全撲在了鏢局之上,卻忽略了最重要的……,唉...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安朝先說著歎聲不斷連連搖頭,更是隔著錦緞棉被拍打自己大腿。看著爺爺這番椎心泣血的模樣,安修遠趕忙上前攙扶,同時給他撫摸拍打後背,讓安朝先氣性能順暢一些。
而站在旁邊的高宇也緊張的向前移了移步子,微躬身子,輕言道:“老爺,您莫要激動,身子要緊。”看得出來,這高宇也是一忠仆。
屋內是一片祥和安寧,陣陣寒暄,可急壞了門外守著的小福。
‘本就時間緊迫,三少爺講的在門外看一眼就走,結果被老老爺叫進了屋內說個沒完。眼看著東院前廳上空燈火搖曳,又聽到賓客嘈談聲此起彼伏了一陣之後也算靜了下來。肯定是宴會結束了,一會兒大老爺要來了,三少爺可就走不了了。’小福越想越是著急,一圈圈的在院裡轉著,越轉圈越小,越走步越急。誰要是看著他這麽轉,能給人腦袋晃大,脖子鑽筋了。
思來想去,小福鼓起勇氣去敲了房門,道:“三少爺,宴會好像是結束了...,您...”小福沒說太多,隻這麽一句,說完側耳聽著裡面的動靜,一是緊張,二是怕說太多了討主家嫌。
“噢,我知道了小福。”三人聽到了小福的喊聲,看了一眼房門之後面面相覷,安修遠率先應了這麽一句。
“爺爺,我該走了。不能多陪您了。”
安朝先道:“爺爺知道,你走吧,盒內東西好好保存,爺爺隻有這個能給你了,你大伯他們三人雖不成器,但到底要支撐著‘安合鏢局’,咱們家傳的《斷合玄勁》還是要留在安家的!”安修遠又道:“爺爺不必如此,同時一家之人,這功法定是要留在安家的。至於這個盒子,我自當好好保管,日後找到了父親,也能讓他睹物思人便好。”聽到了安修遠這麽說,安朝先臉色好看了點,也算松了口氣。已經對不住他們父子了,這又要如此,心中不免波瀾四起。
安修遠說了幾句辭別的話,就邁步往門外走去,開門之際又回身說道:“爺爺,小福是個好孩子,還托您照顧。我走了,您多多保重身體!”安朝先道:“你這孩子明明自己要離家出走,還替一個下人如此上心。”安修遠摸了摸後腦杓傻笑道:“嘿嘿,放心吧爺爺,之前跟著父親磨練了好多年哩!”
此時,已經開了房門,安修遠往外看了一眼又回頭道:“我真走了啊,爺爺,您多多保重身體,
適當想我就行。注意休息!”安修遠為了再給爺爺吃一劑定心丸,調皮的朝安朝先揮了揮手,就拉門邁步退了出去。 關上房門之後,安修遠臉上勾起了一絲苦笑,搖搖頭,又急步下了台階,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前程在哪裡,隻是為了留給最親的人最大的安心。
生活總是這樣,它總是讓更懂事的人來承受糟糕的感受和結果。
到了院裡,就看到小福滿臉的焦急,安修遠道:“小福,你就回去吧,來回兩次,我記得路了,宴會已散你再隨我一起,折返途中被看到的話,日後在府上就不好過了。”說著安修遠拍了拍小福的肩膀,又道:“我走了,兄弟!後會有期!”這麽一句兄弟,立時把小福眼淚煽了出來,滿眼濕潤的看著安修遠的背影漸漸模糊。
安修遠探頭探腦的剛走到月洞門外,轉一彎剛準備出院門而去。就聽到對面有急切的腳步聲傳來。
“去南院看一下三少爺,我總感覺不太對勁。我不能在老老爺這待太久,一會兒找個說辭來叫我。”安修遠聽到老遠有大伯的聲音傳來,急忙身形一轉,貓腰就鑽進了月洞門旁邊的竹叢中,屏住了呼吸,腳下也停止了動作,眼睛也不眨的從竹縫兒裡往外瞧著。
不時,安正忠便邁著大步到了月洞門前,進門就看到了小福,有些疑問的道:“小福,你不在書房和東廂,跑到老老爺廂房幹什麽?”安修遠與他們僅一牆之隔,聽的是真真切切。心中‘咯噔’一下,搭在牆上的左手握拳往牆上一錘,心中默念道,‘壞了,小福現在這處境,回頭大伯發現我溜了,肯定是饒不了他的,這可如何是好...’
安修遠想到此處暗暗發愁,苦無對策,小福也低著頭沒接安正忠的話茬兒。
正當三人思緒僵持之時,屋內安朝先一語傳出:“正忠,你來了?本想讓你院內的小童去叫你過來,既然你倆前後腳撞上了,你進來讓那小童回去吧!”
安朝先語罷,安正忠衝小福擺了擺手意識他下去,自己就朝屋裡走去。
聽到了房門開了又關的‘吱...呀..’兩聲之後。“呼...”躲在竹叢裡的安修遠長出了一口氣,緊提著的心也放了下來,貓著腰躡手躡腳的走了出來,剛好與小福打了個照面,安修遠道:“小福,就此別過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小福愣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答話,急著逃命的安修遠便氣運腳底,前掌著力,左腳斜領,右腳輕畫,使得一式‘鶴飛步’輕靈點地,雙腿如名家揮毫一般快慢有度,身形閃展騰挪。為了便於隱蔽,步步所踏之處皆是牆下、樹竹陰影之下,很快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小福呆呆地愣在原地良久,看著這給了他最大尊重的三少爺離去,終於在嘴角吐露出了一句:“少爺!一切保重!”
不時,安修遠便來到了顧水微“逃出生天”的牆根兒底下,他也不過多思索,抬眼望向牆頭,屁股稍稍下沉,微曲起了膝蓋,小腿暗暗發力,抽身一躍而起,這又使的是一式‘雞蹬步’,躍起之後腳尖在牆面‘噔噔噔’三下,跳到與牆頭同高之處,雙手順勢按在牆頭,雙腿夾緊急收緊貼於胸前,胳膊筆直於牆壁,蜷縮在一起的腿和身體如倒蕩的繩索一般輕蕩而過,雙腿又順勢伸直,縱身就跳出了鏢局後院。
安修遠步伐精妙是因隨父闖蕩以來,安正信首教他的就是逃命強身的八大步――趟泥步,趟水步,挖形步,鶴形步,雞形步,雞蹬步,鶴飛步,急行步。更是幾年如一日的督促練習,晴雨不斷,方才使得安修遠步伐能與功夫隨意變化,無形無象,一切步法自含其中,裡爭外裹,翻蹄扭扣,折縱盤旋,擺擰連環無不在內。
安正忠被老爺子安朝先叫入房門之後,請了安,問了好,答了客氣話,回稟了婚禮流程之後,安朝先微閉的雙眼慢慢的睜開了,右手在床頭摸摸索索的拿出了一塊疊的整齊的紅色絲綢布,布裡似乎包裹著什麽方方正正的東西,隨即說道:“正忠啊,以前為父總是告誡你們一切功夫皆起根基,才能與這《斷合玄勁》中外功功法相得益彰,功力倍增,你們三人三十多年來都不入為父的眼,如今為父已然如此,隻得將就傳出了,還望你們三人好自為之。你是家裡的長子,你二弟雲遊多年,以後安家就仰仗你來光宗耀祖了,我們的家傳功法,今日就交於你,望你多多督促你三弟,四弟勤加練習。”
安正忠隻聽得了要給他家傳功法,便是只顧心中竊喜,發光的兩眼被那紅布包裹更是映的通紅,其他的事一概沒放在心上。
多年來安朝先就隻是審查他們三人基礎功夫,然後歎氣搖頭說不夠修煉《斷合玄勁》,也從未指點一二。他們三人隻得學了其他門派的功法,但是對這《斷合玄勁》的覬覦從來都沒停止過,因為三人深知父親安朝先當年一部功法行天下,‘安合鏢局’的名號也是一拳一腳打出來的。
自己如今雖是年過四十,但老驥伏櫪已是良久,如今終於輪到自己揚名立萬了。
安正忠那正色的面皮上雖似一汪春水,不顯絲毫的微波;實則內心早如暗流湧動的湖底一般,甚至即將溢於言表。
“老爺...老爺...安祿管家...說是有特別急的事...要找您。”門外一下人有些氣喘的一頓叫嚷。
安正忠此時功法已經到手,內心翻騰,正犯愁怕被老爺子看出端倪,而這一聲叫喊簡直是救命稻草。趕忙就應聲道,“什麽?安祿管家有急事找我,行行,我馬上就去。”應答的一句話也不管得不得體。轉頭又對安朝先畢恭畢敬道:“父親,安祿此時找我應是公事,您看我...”安正忠還未說下去,抬眼見安朝先頭也沒扭的擺了擺手,他自然是就坡下驢,退了三兩步後,轉身就急步離開了。
“高管家,你說我這……”
“唉...這要不是我裝病退居內堂觀了大局,恐怕早被這幾個逆子給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