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逛了一個來回,兩人便回了客棧,顧水微點上了蠟燭,把安修遠送至床邊便回房去了。安修遠摸索著打開了窗子,霎時便有清爽的涼風吹來,被白天溫暖的陽光,照了一天的湖面,此時不至深夜,暖意還未完全消散,輕風還不算太寒。他毫無睡意的靠在窗台,輕閉著雙眼,任由這陣陣涼風撩撥他那寬闊的,赤裸著的,古銅色的背。
“就這樣回去了?”他在心中問自己。
“也許這便是命,回去了也不失為是一件好事。反正,父親音訊全無,我現在這樣子,恐怕是一輩子都尋不到他了。”
“可是……可是就這樣帶著水微,算不算害了她呢?”他自己在唇邊難為著自己,一連發三問,一個比一個惆悵難解。他心煩意亂,腦海中關心的事情有太多,以至於都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個頭兒來,去剖析安慰自己。
“當初怎得就沒有攔下她,讓她留在小梅莊裡呢。”他現在回想起白天正午的事兒,不住的責備著自己。是啊!怎麽就被她拐著胳膊拉著一同下山了呢。他始終安慰不了顧水微和他一同而去這事兒。她正值青春,韶華傾負,但後半生要在安合鏢局裡陪著照顧著自己這個瞎子,想想便覺心中有愧。
愧疚之余,又泛起了些許的私心。
說到底他還是非常喜歡那種和她在一起讓他安全放松的感覺,而且父母先後離他而去,她則成了最關心自己的那個人。
這種年少時的動情,就如是生命中那深泉在湧流。給你萬夫不當,氣貫長虹。激昂時的勇銳,會蓋過所有阻擋在你身前的怯弱,披荊斬棘的進取,會踏碎、壓倒一切苟安。隻想去給予她最舒心的安全感,如此充滿愛意的銳氣,一二十後生而有之,六旬男子亦會有之,只看那個對你最重要、非要保護不可的人是否出現。若是日久,年歲有加,但亦並非垂老。那種理想丟棄,混吃等死,方墮暮年。有了良人,有了理想,任歲月悠悠,衰微也隻及肌膚而已。
安修遠睜開了算不得空洞,卻少了八分神采的眼睛,嘴角苦笑勾起,唇齒略動,低沉自語道:“但是,若我真的回了安合鏢局,那種丟失了理想的日子,我真的能過的慣,熬的住嗎?也許一年,兩年後便習慣了吧!可是,水微呢?也要她陪我一起熬嗎!”一頓有些壓抑的自言自語,卻透著耳膜敲醒了自己。“不行,絕對不能把她拉下水,她本是個活潑頑皮的姑娘,應該無憂的綻放在陽光之下,去明媚所有見過她的人,而不該隨我這個瞎子去躲在那陰暗的一角。若隨我而去,那真當是個該死的結局。”
一夜無眠。
安修遠就如此坐著,看著桌上搖曳著的燭火,想著與顧水微這一個月來的點點滴滴,思緒直至那如豆般的火苗消失在了黑夜裡方才破滅,他便又盯著窗子外等候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子。
終於盼到了窗外那點點的紅光時,他苦笑著揉了揉帶著疲倦,仍毫無困意的雙眼道:“這真是我過的最快也是最難熬的一夜了。呵……還真是有些不舍呢。”
語罷,他便翻身下床,摸索著提上了靴子,把行李扔上了肩頭便憑借僅有的模糊視線慢慢的下樓而去了。
與此同時,顧水微的窗前,帷幔輕飄,風聲響動,昨晚打精神逛了許久,回來已是筋疲力竭,便早早就睡下了,所以她還是忘記了安修遠告訴她的要關上窗子睡覺。
“啊……哈……”她素手掩著朱唇拉長聲如慵懶小貓般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身體伸展開來,在床尾露出了一雙晶瑩、修長的玉腿,赤著纖秀的、完美無疵的雙足。然後雙手後撐著床鋪,坐起了身來,她穿了件寬大而舒適的鮮紅衣裳被柔和的晨風壓的貼身,難掩那豐滿窈窕的姿容。秀發松松地挽起,有些許散落在臉上,她嘟嘴往上吹了吹,懶懶的說道:“這也許是本姑娘起的最早的一次了。真是的好吵啊!” 要說她挑選的這個客棧,哪裡都好,但是臨近渡口,早起的漁民互相照應的吆喝聲剛下,而又恰巧趕上了半個月一次的商船停靠日,那幾十號的苦力工人,七嘴八舌說起話來也是吵得人不得安寧。
顧水微換好了衣裳,隨便的洗了把臉扎了一下頭髮便來到了隔壁,來叫安修遠起床了。她心裡打著小九九,一是想來給安修遠賣弄一下自己的勤勞,二是想給安修遠商量一事。她早已經想好了,連東方先生都看不好的眼疾,若是如此隨著修遠回了鏢局,那他的眼睛勢必就會被耽誤了,她想說服安修遠跟她一起去京城,去找她的父親顧斌,天子腳下能人眾多,或許真的有人能夠治得好他這眼疾呢。
她輕抬玉手剛敲了一下門,那門便吱扭一聲,開了一個小縫,她心覺奇怪,暗想:“昨晚他忘記插門栓了麽?”於是她便輕喊了一聲:“修遠?”這兩字出口的同時,她便也推門而入了。
進了門後,她便如石頭般怔住在那裡,面上的神情極是迷茫焦灼,透過紗幔卻不見床上有人的蹤影,只有那扇未鎖在窗子上的窗,卻在不住飄動。
她也不是個笨拙的女子,看著那行李都不見的床鋪和燃盡的蠟燭,她便已經知曉了,這是怎麽一回事了。
一時間竟不知是哭是笑,口中不住喃喃道:“安修遠呀,安修遠,眼睛盲了,你倒也挺大能耐,竟敢甩了姑奶奶自己就跑了。好,好你能耐就別讓我逮到你。”說著她就提起了步子,一個轉身,疾步就去了她的客房,收拾了各種衣物乾糧,將行李斜攬在身上便快步下樓去尋安修遠去了。
兩人實則是一前一後出的門,相差不過一刻鍾,再加上安修遠摸索著欄杆步子走的極慢,到了樓下又反覆交代掌櫃的,讓他告訴顧水微,自己已經走了,讓她安心回小梅莊去……一番事宜交代的一清二楚。在他剛交代完,轉身行至門口之際,掌櫃的一抬眼卻瞥見了撩簾而出的顧水微。此時顧水微神態盛怒,一雙柔荑玉手竭力攥著胸前的包袱扣兒,邁著小步噔噔噔的朝櫃台過來了,一雙秀麗的俊眼卻迸出了令人生畏的火花,掌櫃的心生怯意,便急忙轉頭衝著就要消失在門框裡的安修遠叫道:“安公子,修遠公子,且慢,這事兒還是你自己與這姑娘交代吧!”
顧水微此時即將行至櫃前,但也聽得了掌櫃的這一嗓子。掌櫃的回頭緊盯著顧水微那表情。見多識廣,處事圓滑的性格使掌櫃的衝著顧水微嘿嘿一笑,便急忙用手指向了住步門外的安修遠。
安修遠聽到掌櫃的稍帶膽怯的叫喊之後,心中頓時“咯噔”一下,也明白了顧水微此時應是怎樣的一副神情,便在心中暗叫不好,“嘿,這還是沒能撂下她。”便回頭盈盈一笑說道:“水微啊,我就說出來走動走動,順便給你帶點吃食,嘿嘿……”安修遠此時雖是一副賤賤的模樣,但顧水微氣頭之上便也不吃他這一套了。伸兩手便抓到了他的衣領,使勁往旁邊一個推拉,就聽木門“哐啷”一聲,安修遠便被她結結實實的摁在了門框上,曲著腿一副上下不得立的樣子。
顧水微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怎麽,真以為本姑娘上杆子追你呢?你就這樣待我?瞎著眼還開溜,你溜啊,你倒是再溜一個試試?”安修遠自知理虧,展顏一笑道:“嘿嘿,不跑了,不跑了,也不知道腦袋掛錯了哪根筋,就跑下來了。其實下樓之後,當時我就後悔了,這不眼睛看不到,找不到上去的路了,就坐這兒等你下來找我呢!”
“行,這次我就饒了你,你敢再有這念頭,你看我不拉著你把你帶溝裡。”
這時兩人話說開了,顧水微氣也消去了大半,便拉了安修遠起身了,她起身抬頭瞬間卻瞄見了客棧裡面,掌櫃的,店小二,和一桌三五個趕早的酒徒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倆,頓時臉便刷一下就紅了起來,一個轉身之後又看到了周圍丈余的地方,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她便也不好意思起來,站在其中不知所措。
此時安修遠輕輕一笑低聲說道:“怎麽,是不是大街上站滿了人都看著你呢?”
“你還說,怎麽辦啊,好丟臉。”
“我都被你摁門上了都不嫌丟臉,你豐姿卓越一正經女俠丟什麽臉。”安修遠玩笑道。然後又道:“挽著我啊,咱們走吧,還真準備在這乾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