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一此時仿佛進入了一個黑白世界,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渾渾噩噩中,他被一個一襲黑衣,身材矮胖的身影拖拽著,向著前方那隱隱約約的大城飄去。
雖然不清楚到了那座城池會怎麽樣,可在冥冥中的一絲靈性卻在警告他,一旦去了那邊就萬事皆休了。
所以盡管在鏈鎖的牽引下身不由己,可是寅一卻極力抗拒著黑衣人的拉扯。
感到鐵鏈上傳來的阻力,黑衣人回過了頭。他面容醜惡,一臉凶像,頭上戴著頂高帽,上面還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字。
他有些不耐煩的衝著寅一喝道:“你個畜生老實點,早下去早投胎,再這麽拖拖拉拉,到時耽誤了時辰,判官大人多記上一筆,就有你好受的了。”
投胎、時辰、判官...,聽到黑衣人口中道出的一連串詞句,寅一豁然驚醒,他竟然掙脫了剛剛那渾渾噩噩的狀態,脫口而出:“難道你是黑無常?”
一身黑衣的矮胖子聽到寅一的問話,眼睛登時就瞪的溜圓,那張醜臉上露出了震驚至極的表情。呆愣了好半天才回到:“你現在怎麽能說出話來?”
不待寅一回應,他喃喃自語道:“不應該啊,被這鎖魂鏈捆上的等閑亡魂怎麽還能講出話來?這老虎只是初成氣候,離那化妖還不知差了多少,怎會這樣呢?難不成我拘錯了魂!!”
這自言自語的家夥正是地府的鬼差,雖說他穿著一身黑衣,可卻不是寅一認為的黑無常。畢竟地府每日要往來不可計數的亡魂,若是只靠民間傳說中黑白無常二位大人,自然是遠遠不夠。
他也是托了關系,這才得以加入到黑無常范無救大人麾下,領到了勾魂使者這一份差事,負責這方圓百裡的亡魂押送。今日他感應到了此地死氣濃鬱必是有生靈要死於非命,這才早早趕來拘魂。
這老虎和一幫獵戶的廝殺他自然是看在眼裡,只等著一方落敗身死,好下手勾魂。他本以為碰上妖虎的這十幾號人死定了。卻沒曾想到他們竟然拿出了仙家寶貝,反倒將這妖虎給擒住。
雖說他也對這寶貝大網眼紅的緊,可是私佔凡人財物的事他也只是敢想想罷了,若是這一旦被上頭髮現,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不是說笑。
誰知道他等了許久,確是沒想到這老虎命竟然這麽硬,挺了這麽長時間就是遲遲不肯咽氣。到最後,他見得老虎已無絲毫翻盤的可能,覺得若是再耽誤下去,也不知要浪費多少時間,這才提前出手拘了這老虎的魂魄。
可是沒曾想到,出了這等么蛾子,許是他勾錯了魂魄?死的應該是那十幾號獵人?可是明明這老虎已經陷入死局了啊,如何能夠反殺呢?
先不管這些了,眼下重要的是現在該怎麽辦才好呢,難道要將它的魂魄送回軀體?可是死而複生這等事出現在人間一定會引起八爺的關注,一想八爺那冷酷無情的樣子,他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一定不能這麽做,他盯著眼前這頭老虎,眼珠轉了幾圈,心中一狠定下了主意,那就將錯就錯!
這頭土鱉老虎大概只是靈智初開,也沒什麽背景,應該容易哄騙。況且也不會有什麽厲害角色給它出頭,只要讓它相信自己已經死了就好,到地府後將它丟入輪回通道中,一切不就了解了麽?
不再糾結,鬼差一改先前凶惡態度,朝著寅一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努力和聲說道:“我是黑無常大人手下的鬼差。這位虎兄弟,你剛剛被那幫子獵人打死了,現在快隨我回陰司投胎去吧。”
這鬼差前後態度差的如此之大,不由得讓寅一心中起了疑心。雖然不知道哪裡有問題,但想要他乖乖去陰曹地府那時絕對不可能的!
尤其在他知道這鬼差並不是傳說中的黑無常後,寅一心裡已經沒有了多少懼意,他開口說道:“我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你定是在框我!”作勢要掙開鐵鏈。
鬼差看到寅一仍舊不配合他,不管不顧的想要掙開鎖鏈的架勢,不由得急道:“哪個在誆你了,生死大事,我怎麽敢隨意造假。你確確實實被人打死了,快快隨我下去,到時我替你美言幾句,下輩子投個好胎。”
看到鬼差竟然只是出言勸說,並沒有使用什麽暴力手段,這更讓寅一認為他說的是假話。
不再多言,寅一專心對付起脖子上的鐵鏈。這鎖魂用的鏈子竟然沒什麽神異之處,只是頗為堅固罷了,寅一相信只要他花上些時間,定然能將之弄斷。
鬼差發現好言相勸沒有作用,又搬出牛頭馬面黑白無常以及十八層地獄的諸般酷刑開使恐嚇。
可是不管他如何巧言令色、恩威並施,寅一卻絲毫不為所動。比起這些,他更怕去輪回走上一遭。
投胎轉世之後,他還是自己麽,他還能記得白狐,記得老鳥,知道自己是寅一麽?他不敢去賭這些,所以不管有多少麻煩,他都要回到那具虎軀,繼續以寅一的身份活下去!
鬼差見此情形頭大如鬥,這下自己的麻煩可就大了。作為陰司鬼差,他自然是可以用手段強行拘押亡魂回到地府。可是這該死的老虎命不該絕,只是被他誤拘的生魂,自己的喪魂棍和鎖魂鏈都成了擺設,一點功效都發揮不出來。
除卻這些拘魂外物,他自身本事稀松平常,通過走後門才當上的鬼差,自然是不能打的。看到老虎這龐大的魂體,鬼差沒一點硬碰硬的想法。
此時,寅一確是有所發現。這鎖鏈看似由鋼鐵鑄成,可是細看之下卻又不是。在他的生拉硬拽之下,竟然起了變化。不再是那冰冷陰寒的金屬樣子,而是漸漸轉變為青黑色的氣體形態。
寅一不留神之下竟然吸入了一點。本以為會極不好受,可哪裡想道,他本來有些虛幻的魂體在吸入這點青氣之後竟然變得凝實起來,還有一股清涼的氣流在體內不停流轉壯大。而環在寅一脖子上的青黑氣肉眼可見的瘦了一圈。
黑矮的鬼差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這鎖鏈怎麽會被它吸到肚子裡?
擔心鎖魂鏈再次受損,他慌忙說道:“快快住手,我這就幫你打開,千萬別在吸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把鑰匙,想要拿回鎖鏈。
可是得到好處的寅一哪能如他所願,口鼻齊用一下子就把整條鏈子都吞如了腹中。末了還打了個飽嗝,一臉極為受用的表情。
寅一的魂體更加凝練,幾乎與肉體別無二致。他心念一動,駕著剛剛得到的青冥之氣向著肉身的方向頭也不回的飛去。
看著老虎不斷遠去的背影,鬼差則是一臉如喪考妣的淒慘表情,本就慘白的臉皮更是一點血色都看不到了。他這下子不但沒有完成任務,吃飯的家夥反倒是被人吞了,回去以後還不知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真當他不知所措時,一道身著玄黑色長袍的身影驀然現身。看到來者冰冷的眼神,鬼差腿一軟,噗的一聲跪倒在地上,哭喊道:“八爺饒命啊,小的知罪,小的不該亂拘生魂,小的不該讓刑具受損,求大人開恩啊。”
來者漠然的掃了鬼差一眼,寒聲道:“自己滾去刑房領罰吧。”說罷,看也不看磕頭如搗蒜的鬼差,自顧離去。
他不遠不近的吊在寅一身後,既不出言喝止,也不直接擒拿,卻不知作何打算。
......
另一邊,寅一正在匆忙趕回去,他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跟著的人。
怪不得他心急,若是軀體被徹底毀壞,就只能做孤魂野鬼了。
終於,寅一看到了自己那仍舊困在網中的身體,情急之下他趕忙撲了上去。
時間其實並沒有過去多少,獵人們只是剛剛看到妖虎不再動彈,卻又不知如何將這龐大的屍身帶回村裡。
真當眾人出謀劃策時,劉永勝卻忽然發現那妖虎的屍身好像是動了一下。
驚駭之下,他趕忙喝退眾人。拿起武器小心翼翼的看著網裡的動靜。
果不其然,這並不是他的幻覺,那妖虎又重新昂起了頭,一臉嘲弄的看著他們一眾。
“怕什麽,這畜生又出不來,就算它又活過來了,咱們繼續弄死就得了。”看著身邊人都小心翼翼的樣子,鐵牛頗有幾分不以為然。
在他的帶頭之下,十幾個人提起刀槍再度圍了上去。
看到死而複生的妖虎,劉永勝大覺不妙,他要阻止眾人時,卻為時已晚。
以妖虎為中心,一團黑氣爆發開來,裡面的情形已不可見。
一片慘叫聲傳出,待到黑氣消散,罩在妖虎身上的大網仿佛被腐蝕了一般,散落在地上。原本生龍活虎的十幾號人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
他們面容枯槁,全身上下如同朽木,再無一絲生機。
他們有的是自己的兄長,有的是自己的胞弟,還有的是自己的子侄。如今只能靜靜地躺在那裡,變成了一具具屍體。
看到一眾兄弟瞬間全數慘死,劉永勝滿腔悲憤卻無處宣泄。
他呆呆的看著自己的雙手,顫抖的說道:“難道是我做錯了嗎?”緊接著,他又癲狂的搖起了頭:“不,這不是我的錯,都是這頭該死的怪物,是它殺了他們,不是我,不是我!!”
寅一看著眼前恍若瘋狂的獵人,心中卻沒有一絲的憐憫。殺人者人恆殺之,捕獵就要做好被獵物捕殺的準備。況且如果不是自己有這番機緣,早就亡命歸西了。
正當寅一滿心不屑時,心神崩潰的劉永勝嚎叫著撲向了他。此刻的獵人反倒更像是一頭毫無理智的野獸。
沒有過多的動作,一爪拍過,劉永勝如同爛西瓜一般被高高拋起,落在地上是已經不見人形。
....
寅一看著空無一物的空地有些發呆。不是他有什麽感傷,只是在他的視野裡,竟能看到那十八個獵人的魂魄竟然呆呆的立在那裡,仿佛在聽候吩咐。
他試著讓那個領頭獵人的魂魄隨便走幾步,果不其然,生前還恨不得咬死自己的獵人此刻卻宛如一個提線木偶,怪怪的服從了自己的指令。
其他的一乾鬼魂也是一般無二,仿佛自己是他們的主人一般。
“難道他們變成了我的倀鬼?”寅一記得前世的傳說中,被老虎殺死的人會變成助紂為虐的倀鬼,再幫它尋找下一個受害者。這就是為虎作倀的淵源了。
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他隱約覺得這與吞噬的那根鏈鎖大有關系。
“不過,有這些倀鬼役使總是好的。”在寅一正打算帶著仆從們離開之時,一道身影攔住了他的去路。
這來者正是鬼差口中的八爺,他在一旁觀望了許久,這時現身確是不知所為何事。
寅一此時如臨大敵。在他眼裡,看不出來者絲毫的深淺。這看似青年的人類就去那麽簡簡單單立在那裡,寅一卻感到了無匹的壓力。
“你可以走,這些亡魂卻要留下來。”一臉冰冷的青年並沒有兜圈子,直截了當的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掃了寅一一眼,似是非常欣賞,又開口解釋道:“我是范無救,是陰司的無常,剛剛我下屬鬼差做了錯事,已經懲治過了。”
若是地府的其他人看到這一幕,說不定眼珠自己都要驚掉。黑無常素來以冷酷無情,沉默寡言著稱,能夠讓他說出這麽長的話,真是少見。
“拘魂鏈權當做補償,這些人得死乃咎由自取,怪不得你,只是你若想拘他們做倀鬼,我卻不能容許。”
對於范無救的話,寅一自然是不敢有一點質疑。他連忙點頭稱是,想要趕緊離開這裡。站在這大名鼎鼎的黑無常旁邊,寅一簡直要喘不過氣來。
黑無常也沒有再過為難,他擺了擺手,示意寅一可以自行離開。
得到許可的寅一奪命遠遁,無常的聲音悠悠傳來:“傷人不歸我管,可是役鬼不行,亡魂都該送去地府審判輪回。”
看著老虎倉皇而逃的樣子,黑無常搖了搖頭,“不知你記住我的話了沒,希望日後不要犯到我手裡。”
看著十幾個呆楞的亡魂,他歎了口氣,“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要怪就怪這世事無常吧。”說罷,他大袖一揮,一道鐵鎖將他們捆了個結實,步入虛空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