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梭,光陰似箭,轉眼間,白狐已經離開半年有余了。
可是,大山還是那座大山,沒有因為少了隻狐狸,受到任何影響。就仿佛大河裡少了一滴水,樹林裡掉下一片葉,不起一點兒的波瀾。
葉子該要綠的還是在變綠,幼獸該成長還是在成長,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生命死去,同時也會迎來更多的新生。
只是寅一卻始終無法釋懷。雖然只有短短數日的相處,但卻可以說是刻骨銘心。
他們三個一起亡命奔竄,一起合力對敵,最後又一起逃出生天,可以說得上是生死與共了。
寅一已經將白狐視為除了老鳥最親近的了。可是怎能想到,她竟然被人不明不白的帶走,這怎能讓他簡簡單單的放下。
這一日,寅一如同往常一樣,趴在山崖上,望著天空楞楞的發呆。
忽的,他冷不丁的問了老鳥一句:“你說,狐狸還會回來嗎?”
又來了,老鳥聞言搖了搖頭,滿臉無奈:“這話你都問過多少次了,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能夠離開這個鬼地方,傻子才願意回來。”
看到仍不為所動的寅一,老鳥更是氣急敗壞,“她能離開牢籠,那是她的福分,帶她出去的人,明顯是與她熟識的,你沒看她青叔,青叔的叫的有多親。人家出去以後過得定然是要比這破山溝裡強上百倍,就不勞你多費心啦。與其擔心她的安危,你還不如先顧著自己!”
老鳥說的道理,其實寅一心中也是很清楚,只是他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亂想。
寅一總是記起,那日狐狸分明是要說些什麽,只是沒來得及開口。她是在道別?是在示警?還是什麽其他什麽,只是現在卻無法得知,可能也是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如今的狀況,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這牢籠,甚至說要在這裡熬上一生也無緣脫困。這一次分訣竟可能是永遠的訣別!
看到有些心若死灰的寅一,老鳥有些不忍,想要出言安慰,張開嘴卻不知說些什麽。
太過看重情義,這是他的優點,正因為如此,那狐狸當初才會選擇留下來共同對敵。但同時也是致命的缺點,他也太容易因為身邊親近的人動搖心神,一旦出了什麽差錯,也不知道會鬧出多大亂子。
自己畢竟不能再陪他多久了,若是不能再自己走之前,快些扭過他這性子,將來他自己又該怎樣在大山裡生存下去呢。
暗暗歎了一口氣,老鳥決定下劑猛藥,平淡的說:“若是你能等到出山之日,說不得還有再見的可能。”
寅一木然回答道:“如今修煉無望,又談何成妖脫困。”
“那青衣老頭早不來晚不來,如今卻著急將狐狸帶出山,我估計,山裡怕是很快會有什麽大的變動,或許這就是我們的機緣所在。只要挺到那時候,說不得就可以逃出生天。至於壽數,倒也不必太過憂心,你氣血旺盛,也服下過一些帝流漿。就算沒有許多,多活個百八十年應該不是問題。”
聽覺不對的寅一瞪著老鳥問道:“百八十年?我或許還能活那時,那你呢,你怎麽撐到那時候?”
誰知老鳥竟有些無所謂的答道:“我肯定熬不了那麽久啊,到時早就老死了,不成妖終究是凡獸,我這輩子是沒什麽指望,就看你到時能不能把握住機緣了。”
寅一罵到:“真是個烏鴉嘴,整天死啊死的,就不能說點吉利的話嗎?”
老鳥卻理所當然的答道:“我本來就是烏鴉,自然是烏鴉嘴。況且,我說的話又不是什麽虛言。我已經太老了,之前雖說從那藤妖手上僥幸活命,卻也傷了元氣。恐怕是沒多久好活了。”
寅一激動的吼了起來:“胡說,你上次還說過就算是我死了,你也不會死的!”
老鳥淡然道:“對自己的身體,我心中有數。要是能活,我難道不願意多活?可若是不能活,我更不願拉拉扯扯,作那小兒態。隻盼你,在我走後,好生活下去,有朝一日出去的話,替我看看這大山外面的世界。”
說罷,他徑直飛上身旁的一顆老樹,不在多言。
談及自身生死,老鳥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的淡然態度,令寅一震驚。他從來沒有想過今天這種情形,無論他再怎樣招呼,老鳥都沒有理他。
.....
那日過後,不知是不是一語成讖,老鳥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氣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原本烏亮的黑羽再沒了往日的油光,逐漸枯黃掉落。
寅一看著,瘦小乾枯立在枝頭還身子還微微發顫的老鳥,忍不住鼻子發酸。
這些時日裡,寅一不是沒想過辦法挽救老鳥垂危的生命,奈何老鳥卻好似不是自己身體一般,毫不在意。
寅一好似沒頭蒼蠅一般胡亂的滿山瘋跑著,瘋狂的尋找著妖獸,再獵殺它們,試圖用它們體內含有靈力的鮮血延長老鳥的壽命,卻也是白費功夫。
寅一甚至冒著被藤妖發覺的危險偷偷去主峰尋找黃玉,可是終究沒有任何收獲。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老鳥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後,甚至都不能再張開翅膀飛行,只能蜷縮在寅一背上,終日沉默,不發一言。
......
許是到了深秋時節,一陣清風刮過,枯黃的樹葉就簌簌的掉落下來。
這一日,老鳥竟然好似回復了些精神,重新掙扎的飛了起來,朝著出山的方向飛去。
寅一連聲呼喊,可老鳥卻恍若未聞一般自顧遠去。寅一生怕出現什麽意外,只能緊緊跟在老鳥後面。好在他飛的並不是很快,寅一可以輕松的跟上。
一頭巨虎跟在一隻老烏鴉身後,一路上不知驚起了多少飛禽走獸。
可是寅一卻好無所覺,此刻他的眼中只有空中那隻瘦小的老烏鴉。
不知過了多久,正在艱難飛翔的老鳥翅膀一僵,直直落向地面。
寅一看到這一幕,仿佛掉入了冰窟,全身上下徹骨的森寒。
他不顧一切的飛身躍起,在空中接住了老鳥,將他小心翼翼的駝在自己背上。
此刻的老鳥仿佛是一片枯葉,讓他幾乎感受不到重量。
寅一帶著一絲希望回頭望去,發現老鳥仍有氣息,他原本冰冷的心又有了一絲溫度。
一番掙扎後,老鳥竟又艱難的立了起來。
他用極其微弱又顫抖的聲音開口說道:“你這....臭小....子,真是....沒一點...眼力勁,老子...想死的...遠一點,你...都不讓嘛....”
聽到鳥的話,寅一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悲痛,大聲嗚咽著,大顆的淚珠不停地從虎目中滾下。
“哎”,老鳥又重重的吸了口氣,聲音不再斷斷續續,可是卻逐漸低微:“我本想讓你早點適應,看起來好像沒什麽效果。你小子若還是這幅樣子,不知悔改的話,日後肯定有你好受的。”
寅一只是痛苦的搖著頭。
老鳥聲音漸漸地不可聞,“小子,你要明白,不管我是活著還是死了,你自己的路總要走下去,任何過去的事都不要再放到心上,都不要放心上...”
一聲淒厲的虎嘯在秋日下響起,久久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