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都半個月後,終於等來了焦方。
一行三個人,除了焦方,另外兩個都是熟人。
林維楨又驚又喜,衝過去挨個抱了抱,“老孟,小趙,怎麽也沒想到你倆也來了!”
老孟叫孟鍾慶,在焦方手下乾副班長,話不多,只是咧嘴笑了笑。
小趙叫趙士才,當兵的時候虛報歲數,實際上還不滿16歲,如今也才剛成年。
“林哥,真沒想到你在首都上大學,剛開始聽排長說,我還以為他糊弄我呢。聽說你都有媳婦兒了,嘿嘿,嫂子漂亮不?”
能跟林維楨這麽說話的也只有趙士才了,焦方一巴掌扇在他後腦杓上,罵道:“沒大沒小的!”
趙士才縮了縮脖子,委屈道:“排長,怎又打人?打人犯紀律!”
林維楨笑呵呵道:“都成老百姓了,焦排長打你可不犯紀律。”
趙士才鬱悶得要吐血,沒好氣道:“連你也幫著排長欺負我。”
林維楨哈哈一笑,看他們三個一臉倦色,道:“走,帶你們先吃一頓。”
趙士才馬上轉怒為喜,笑嘻嘻道:“中,填飽肚子再好好睡一覺,林哥,你是不知道,我們仨從鹹寧一直站到首都,攏共啃了兩個饅頭,怕上廁所不敢喝水,你看,走路都打擺子了。”
在火車站外打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後趙士才趴在窗戶上,貪婪地看著馬路兩旁的風景,嘴就沒一刻是閑著的,不一會兒就跟司機打得火熱,問東問西。
到了愉悅飯館,已經過了飯點,客人們不多。
找了張桌子剛坐下,郝如秀拿著菜單走過來,目光在焦方幾個人身上掃了一圈,問道:“哥,他們都是你戰友啊?”
林維楨接過菜單隨手遞給焦方,笑著問:“你怎麽知道?”
郝如秀撇撇嘴道:“這還不好猜?譚姐臨走時候告訴我,說你去接戰友了。”
林維楨看到焦方拿著菜單光看不點,隻好拿過來,熟練地點了七八個菜,又要了兩瓶酒。
郝如秀拿起菜單道:“好嘞,林哥,你們稍作,我給你們拿兩個下酒菜,你們先喝著。”
焦方趕緊道:“小林,太多了,吃不了。”
林維楨笑道:“你跟我客氣啥,再說了,有小趙在,你還怕吃不了?”
趙士才不樂意了,嚷道:“林哥,我可不是飯桶!”
很快,郝如秀送來了兩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水煮毛豆。
四個人就著下酒菜一連喝了兩杯酒,等熱菜上來時,一瓶酒已經見了底。
正要開第二瓶酒,卻看到黃興國急匆匆地走進來。
在林維楨的印象中,黃興國一向穩重,很少如今天這般神色匆忙,連自己跟他打招呼都沒看到。
黃興國進了門後直奔收銀台,劈頭就問:“如秀,你哥呢?”
郝如秀道:“黃叔,你找我哥?這個點我哥肯定在店裡。”
黃興國道:“我去了,他不在。你趕緊找到他,我有十萬火急的事!”
郝如秀撓了撓頭道:“黃叔,我哥不在店裡,我上哪找他去?”
黃興國急道:“你媽呢?我去問你媽。”
郝如秀道:“我媽就更不知道了,你問了也白問。”
黃興國一想也對,不由得停下腳步,突然看到林維楨正在旁邊吃飯,知道他跟郝萬福走得近,於是走過去問道:“林同志,吃飯呢。”
林維楨笑著問道:“黃主任找萬福?”
黃興國失笑道:“你都聽見了?對,找他有急事,你知道他在哪?”
林維楨道:“如果不在店裡的話,應該在知春路的書店裡。”
黃興國抬手看看手表,道:“快到上班時間了,我得趕緊回單位。林同志,借一步說話。”
林維楨對焦方道:“老焦,你們吃著,我去去就來。”
跟著黃興國來到飯館門口,黃興國道:“麻煩你給郝萬福帶句話,就說……”,說到這,看了林維楨一眼,“林同志,你知道‘打辦室’嗎?”
林維楨怔了怔,隨即皺起眉頭,問道:“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
黃興國點頭道:“看來你知道,那多余的話我不說了,說多了違反紀律。”
說完轉身就走了。
黃興國雖然說的不明不白,但林維楨卻聽懂了,瞬間出了一身冷汗,轉身進了飯館,對焦方道:“老焦,我有點急事,吃完飯後我讓如秀送你們去我家。房間都收拾好了,你們先睡一覺,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
焦方道:“行,你忙去吧,別管我們了。”
借了郝如秀的自行車,一路騎得飛快,直奔沈婧的書店。
黃興國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上門說這番話,再結合最近輿論風向,林維楨知道暴風雨到底還是來了!
只是沒想到這場席卷全國的暴風雨居然波及到自家身上,可電器店證件齊全,沒有偷稅漏稅,怎麽會被打辦室給盯上呢?
想了一路也沒想出個頭緒,到了書店,將自行車往牆上一靠,推開門,果然看到郝萬福正在跟沈婧有說有笑,聊得不亦樂乎。
看到林維楨來了,郝萬福尷尬的笑了笑,問道:“哥,你怎來了?”
林維楨一把將他拽出門,道:“你現在馬上出城,出去躲一躲。”
“出城?上哪去?”郝萬福還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林維楨照著他的腦門抽了一巴掌,道:“沒跟你開玩笑,給我正經點!先別問,聽我說,然後照我說的做。”
郝萬福頭一次見林維楨發火,嚇得小臉都白了,忙不迭地點頭,道:“哥,你說,我聽著。”
“你馬上就出城,先去廊坊,到了廊坊就在火車站等著,我安排人去找你,然後你跟著他們一起南下。從現在開始,別回家,別回店裡,直接出城。”
郝萬福看他臉色鐵青,不敢多問,道:“哥,我聽你的,現在就走。”
林維楨踢了他一腳道:“還愣著幹什麽,走!”
郝萬福欲哭無淚道:“哥,你身上有錢嗎?”
林維楨摸遍了渾身口袋,隻湊出二十多塊錢零錢,塞到郝萬福手裡,道:“到廊坊最多等一天,我戰友就會到,到時候你跟著他們,花不了多少錢。”
“姐夫”,沈婧突然從書店裡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姐夫,萬福他是不是犯事了?”
林維楨擠出一絲笑容道:“沒有的事,你操這個心幹啥,該幹嘛幹嘛去。”
沈婧朝郝萬福招招手,“你進來一下。”
郝萬福看看林維楨,見他點頭,這才跟著沈婧進了書店。
沈婧搬出錢盒子,把裡面的錢一股腦倒在桌上,將所有的十塊錢撿出來,遞給郝萬福道:“這些錢你帶著,省著花!”
郝萬福面紅耳赤道:“我哪能要你的錢!”
沈婧呸了一聲道:“想得美!這是我借給你的,到時候你得連本帶利地還給我!少一個大子兒姑奶奶都饒不了你!”
林維楨在外面等得不耐煩,用力地敲門道:“別磨蹭了,趕緊的!”
郝萬福抓起錢,往褲兜裡一塞,道:“那我走了。”
出了門,郝萬福跨上三輪摩托,對林維楨道:“哥,我走了啊。我媽……”。
林維楨道:“家裡用不著擔心,有我在呢。你也別耷拉著臉,出去躲個一年半載,風頭過去了就沒事了。”
郝萬福還不放心,問道:“哥,那我往哪走?”
林維楨皺眉道:“打聽這麽多幹什麽?最晚明天下午, 我戰友就去廊坊找你,到時候怎麽走,你聽他們的。”
“哎”,郝萬福早已六神無主,既然林維楨有了安排,他也不再多問,朝沈婧揮揮手,發動摩托車往東絕塵而去。
回頭看了沈婧一眼,林維楨笑著問:“怎麽,舍不得了?”
沈婧翻了個白眼道:“我才沒有呢。姐夫,萬福到底犯了啥事?”
林維楨道:“屁事兒沒有,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也許是我多心了。”
沈婧道:“那我這個書店呢?”
林維楨啞然失笑,聰明人就是聰明人,自己不說,沈婧就已經猜到了。
“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你的書店要是有事,沈叔早就讓你回家當大小姐了。”
沈婧噗嗤一笑道:“那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