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時賢很受傷,引以為傲的茶道技藝被糟蹋了。
“這壺白開水就給你喝吧,等一會兒涼了,量大管飽,真是白白糟蹋了我的一杯好茶。”楊時賢把裝有開水的茶壺遞給了陸霄,他泡好的那一壺茶,一丁點兒都不給陸霄。白開水喝著挺好,確實是量大管飽。
這時候田間地頭已經有農戶拿著鐮刀,推著板車,去收獲地裡的莊稼。
“小子,看著這些匆匆忙忙下地收割谷子的農人,你有何感想,能否也做出一兩首詩詞?”
“先生這是想為難學生,明知道學生出生在商賈之家,不知農事,卻要學生以農戶們為題作詩,先生是在責怪學生白白糟蹋了您一杯上好的茶水嗎?”
陸霄笑著端起一杯白開水,一飲而盡。
楊時賢輕捋胡須,“小子,老夫豈是那種小心眼之人。上次在書院聽你說的關於作詩的一套道理,老夫似有所得,但卻又好像一無所獲,所以這次還想親眼見識一番。”
咦,上次自己說的是啥來著?哦,想起來了,好像是關於想象力的問題。
陸霄從蘆席上起身,手裡端著一杯剛剛倒滿的白開水,看著不遠處田地裡彎著腰收割谷子的農戶,低頭喝了一口白開水。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首《鋤禾》,還請先生笑納。”
楊時賢手裡的白瓷茶杯從手裡滑落到案幾上,“咣當”響起一聲,茶水飛濺,到處都是。
“小子,你是怎麽做到的?明明是商賈的兒子,不勤農事,五谷不分,為何能做出這首《鋤禾》?你的思想為何能夠如此跳脫,不受阻礙,就像天上的鵬鳥,肆意翱翔。”
楊時賢很激動,茶水飛濺到案幾上,老頭子也不管,好像渾然沒有發現,就那麽直勾勾的盯著陸霄,老頭子的狀態不對勁。
“先生醒醒,您怎麽了?”
陸霄趕緊放下自己手裡的白開水,用手不停地在楊時賢眼前搖擺,希望把楊時賢從魔怔的狀態裡喚醒。
“爺爺!”
一聲驚叫從亭子外面傳來,陸霄轉身一看,一個妙齡少女,穿著鵝黃色衣衫疾步跑過來,一臉驚恐的樣子。
“爺爺,爺爺,你快醒醒,不要嚇唬少君啊!”
少女的哭聲起了作用,楊時賢雙眼恢復清明,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孫女哭的稀裡嘩啦,趕緊拍著孫女的後背安慰,“別哭了,爺爺清醒了,沒事了。”
擦乾臉上的淚水,換上一副惡狠狠的面容,少女指著陸霄:“你是誰?為什麽要讓我爺爺陷入魔怔,你到底是何居心,要傷害我爺爺?”
“少君,不得無禮!”
叫少君的少女,聽見爺爺的呵斥,心不甘情不願的跪坐在了楊時賢的身後,不過看著陸霄的眼神依舊不善,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陸霄估計自己現在已經屍骨無存的了。
“先生,您是不是遇到什麽學問上的困難了?”
楊時賢歎了一口氣,“不是學問上的困難,老夫治學幾十年,先賢的典籍早已經吃透了,學問一道老夫自信不屬於任何人。但也正因為如此,老夫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妥,總感覺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束縛著我,難以擺脫。”
“老夫一直在找尋探究,這種無形的力量到底是什麽,可惜一無所獲。直到那日在書院裡看見你,你的那番說辭以及短短時間內就做出兩首上佳的詩,讓老夫似乎找到了一些東西,但卻又不真切。
老夫心情煩悶,就回到家鄉散散心,沒成想在這裡遇到了你!” 這是什麽理論?學問高深還會遇到這種事情?
“先生這讓學生如何是好?學生的學問不及你萬分之一,可能幫不了你了。”陸霄深感歉意,老頭子看樣子被那種莫名的力量折磨的不輕。活該啊,誰叫你學問做的那麽好,有得必有失啊。
“不,你可以的。老夫隻想知道,你明明是個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商賈子弟,整日裡遛鳥鬥狗喝花酒,怎麽就能做出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樣的詩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個悲天憫人,憂國憂民的大好人。”
“其實呢,你就是個散漫、懶惰的浪蕩小子,前腳在青樓裡被人一棍子打的半死不活,後腳就能為青樓女子做一首《舞劍器》,轉眼間你又能做出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這樣寓意深刻的好詩句,你知不知道,老張頭都把這句詩給裱起來了,掛在他的房間裡。”
“你不過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如何能做到這些。你似乎不受到任何條條框框的約束,能夠肆意的揮灑自己的思想,這些都是真正的學問宗師才能做到的。老夫都做不到,更別提那些偽宗師了,你可別對老夫說,你是個學問宗師。”
陸霄當然不是打破了那些條條框框,而是自己本就在那些東西的外面。楊時賢的學問已經很高深了,觸及到了學問的深層次――思想。
一門優秀的學問就在於,它能夠讓你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這門學問的護道者,而且樂此不疲,沒有一絲的埋怨。楊時賢就是這樣一個護道者,但顯然他現在已經是個非常強大的護道者,有了自己獨立的思想,想要擺脫這門學問施加在他身上的枷鎖。
以陸霄前世的經歷來看,孔子是儒家聖人,因為他是儒學的開創者,而孟子從孔子的“仁”思想裡,發展出了“仁政”,所以他是亞聖,受人尊敬。而董仲舒以“儒”為核心,提出了“大一統”理論,所以他也成功了,儒學從此獨領風騷,而朱熹同樣以“儒”為核心,創出了屬於他的“理學”,直接影響了後面三個朝代,長達幾百年的時間裡,經久不衰。
現在的楊時賢就是提出“仁政”前夕的孟子,“大一統”誕生前夕的董仲舒,“理學”問世前夕的朱熹。楊時賢很迷茫,他前面有一層紗窗在阻礙著他的視野,這層紗窗並不是堅固不可摧毀的,一旦楊時賢能夠從迷霧中走出來,輕輕一推就可以。
那時候即便他沒有自己的獨到的思想,但是他也毫不遜色於孟子、董仲舒、朱熹這樣陸霄知曉的古代先賢。那時候,楊時賢不再是學問的護道者,兩者的地位將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那時候的學問將是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小姑娘,任楊時賢打扮。
“先生,您知道學問上,學生是在沒有什麽發言權,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我不用受到學問裡那些規矩大約束,因為我不懂,不認同,就沒必要遵守,所以才能肆意揮灑自己的思想。”
“但這樣的揮灑思想是走上了歧路,這隻是一時的表象,時間一長,就會像沒有源泉的湖水,會乾涸。而先生不同,先生在學問上造詣極深,自然受到那些規矩的影響就更多,上到修身齊家治國,小到吃飯穿衣睡覺。”
“但先生捫心自問,是否這些規矩都要一絲不苟的遵守?如果不遵守是不是就會天塌地陷?學生認為不是的,就像這周圍的垂柳,您看一棵棵都長得枝繁葉茂,可是細風已經吹不起這樣的垂柳了,繁密的枝葉互相傾軋,已經成了阻礙,不能隨風飄揚的垂柳,還有什麽意義嗎?”
楊時賢看著那些茂密的垂柳,雖然繁茂,可是此刻看在眼裡,沒有絲毫美感。一根根垂下的柳枝,此時看去和枯枝敗葉差不多。
許久之後,老人忽然開懷大笑,笑的須發顫抖,乾皺的面龐上老淚縱橫。那個叫少君的少女,滿臉擔憂的看著爺爺,時不時用一副能殺人的臉色怒視陸霄。
笑夠了,楊時賢在孫女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忽然間一腳踢飛案幾,一套精美的茶具也沒能幸免,在孫女驚訝的臉色當中,怡怡然走出了涼亭,嘴裡還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子。
陸霄看著楊時賢的背影,嘴角上揚,一代真正的學問宗師,就此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