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已經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這個鬼地方待了多久了,她隻覺得黑暗灌入了自己的血管和肌肉,灌進了五張六腑,深入骨髓了。
黑暗給了她充足的時間反思,雖然她並不知道這種反思還有沒有用,但是她覺得既然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出去了,這麽無所事事也不見得好。
所以她想了很多,她想過了周根生、周金銀,還有自己的母親,最後她才想到了J岩,那個前不久才讓她傷心欲絕的男人,她沒想到在死亡面前,那些曾經要死要活的愛情或變得如此一文不值。
她想到了J岩背叛,乾枯了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J岩的背叛讓她痛徹心扉,七年的愛情原來都是她自己在騙自己,所有的關心與希望都被他的那一巴掌扇得煙消雲散。豆豆怎麽都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願意為她掃清成功路上所有障礙的男人,竟然會在她功成名就的時候,首先背叛了他們的愛情?
他是不是已經發現自己被人綁架了?豆豆再次想起這個問題,J岩曾經是自己最親密的人,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把J岩當成親人一樣對待。她不記得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開始彼此指責、彼此懷疑對方的。
音樂再次響起,這是豆豆在這裡第二次聽到這首安魂曲,她分不清中間到底隔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總共得到了九次食物,每次得到的食物的量都是不一樣的,最少的一次她隻得到了八分之一個乾饅頭,現在她已經爬不起來了,這種幾乎不間斷的黑暗已經把她的身體和精神弄混亂了,現在她僅有的能量全都供給了自己的思緒,她想在自己徹底崩潰前將自己的人生再回想一遍。
“你不餓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在音樂停止之後再次響起,這次他終於沒有再對她發出咒語一樣的禱告,這讓豆豆感到一絲報復的快感。
“我……不餓。”自從她開始回憶自己的一生的所有細節之後,她便不再有困意和胃口,她就這麽一動不動,四仰八叉的躺在地面上。
“你在想什麽?”豆豆這種近乎自殺報復似乎有點用,紅眼睛小心的詢問。
“過去……”豆豆說的很慢,但她確定紅眼睛能夠聽得到。
“過去?你不是從來不願意想起過去嗎?”紅眼睛確實聽到了,豆豆覺得他似乎對自己的過去相當的感興趣。
“如果我再也出不去了,我還是願意有人能聽到我真實的過去。”豆豆說。
“關於周小玉的過去?”
“對,關於周小玉的過去……”豆豆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周小玉三個字念了出來。
一聲機械聲響起,那個放著食物的托盤再次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裡面放的竟然不是乾饅頭和白水,而是一份無比豐厚的盒飯,它甚至隔著玻璃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你可以得到這份食物。”
豆豆哼道:“這算是對周小玉的獎勵?”
“是的,周小玉的。”紅眼睛的聲音緩緩的從喇叭裡傳出來。
豆豆歎了口氣,聲音輕得隻有她自己才聽得到,她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麽一天,那個可憐蟲周小玉竟然比大明星蘇玉璞還吃得開。豆豆覺得,既然周小玉的過去可以換來一份豐盛的食物,那她就把周小玉的過去講給他聽好了。
“我,殺了三個人……”豆豆開始講述她記憶裡周小玉的人生。
“三個?”紅眼睛似乎有點吃驚。
“對三個,一個是我的生父,周根生,
殺他我並不後悔,他本就不配活著。還有一個是我的哥哥周金銀……”說到這豆豆停了下來。 “你後悔嗎?”紅眼睛卻少有的接了話茬。
“後悔?”
“對,殺了他你後悔嗎?”
“為什麽要後悔?他親手將他自己的妹妹送給了人販子,他跟周根生沒有什麽兩樣?”
“你是這麽認為的?”
豆豆閉上了眼睛,那個乾巴巴的男孩又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他拿著一個乘過菜的盤子笑嘻嘻的看著她,露出一排白牙,然後伸出舌頭快速的在盤子上添了一下,三分之一的湯汁就被他卷入嘴裡。
“為什麽不說話……”
“應該從什麽時候講起……”豆豆沒有睜開眼睛,因為那個乾巴巴的小孩正在對著她笑,那是一張多麽稚嫩的笑臉,以至於她都不願意將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
紅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中顯得那麽安靜,他並沒有催促,而是安靜的等待著,這讓豆豆感到奇怪,畢竟之前它總是一言不合就給她一片漆黑作為懲罰。
“就從童年開始吧,”豆豆決定從她的童年講起,這是她所有記憶的開始,“我們家很窮,周金銀是我們家唯一的男丁,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周根生是那種重男輕女觀念非常根深蒂固的人,所以在家裡,隻有周金銀才是他的兒子。”
說到這,豆豆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她覺得自己的胸口堵著一口氣,怎麽都捋不順。機械托盤送了一瓶礦泉水上來,這次竟然是一瓶礦泉水,突如其來的獎賞讓豆豆忍不住竟然想說一句謝謝。
“有一段時間,其實我們過得還不錯,那就是在周根生出事前,至少我們都有飯吃,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豆豆喝了些水,感覺好了不少,“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周根生帶著僅剩的半隻手掌出現在母親面前為止。那是在我出生沒多久,從此之後,我們家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周根生殘廢之後,什麽事都不乾,每天隻要醒來就去打牌,每次打牌都輸,輸了就喝酒,每天都是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家裡的那點繼續和工廠的賠款很快就被他耗盡了,母親隻能四處借錢度日,最差的時候,十幾個債主堵在門口,那時候,我們連家都不敢回。”
日漸窘迫的生活讓周根生認定周小玉就是“災星”,數度險些被他活埋,若不是母親救下,她早就去見閻王了,盡管如此,她的童年依然飽受歧視和虐待。後來在十八歲的周金銀啟發下,周根生萌發了賣掉女兒還錢的想法,若不是妹妹這個時候突然降臨,豆豆覺得她應該是第一個被賣掉的。
“妹妹出生了,那個時候我覺得她太可憐了,一出生就被周金銀抱著賣給了別人,妹妹甚至都來不及睜開眼看一看她的親生母親。但其實,後來我才覺得,她也許才是最幸福的,至少她能被送到一個溫暖的,又飯吃的地方去。”
“就是因為這個你才會殺死你哥哥的?”紅眼睛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當然不是,在他把妹妹賣掉之後,我們全家吃到了豬肉,那個時候其實我並不恨他。”豆豆說。
“但是你還是殺了他。”
聽到這句話,豆豆發出了一陣冷笑,“當時不恨他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他竟然會慫恿周根生把我賣給一個又老又窮的鰥夫。”
妹妹被賣掉後,母親很快就病倒了,周根生便以一千元的彩禮錢就把周小玉嫁給了一個從小患有殘疾,家一貧如洗,剛剛死了老婆的老男人,那一年她才十五歲。
“周金銀把我騙到了那個老鰥夫家就走了,那個老混蛋,酗酒成性,每次醉後必是一頓毒打施暴。我跑了多次次,但每次都被抓回來毒打。”
沉默在黑暗中持續了一會,紅眼睛又問道:“所以你殺了那個老鰥夫?”
又是一陣冷笑,“沒有,因為我不敢……是不是很可笑?”豆豆冷冷的問道。
“後來呢?”
“後來?”豆豆頓了頓,語態不再淒涼,而是恨恨道:“後來母親死了,是被活活餓死的。周根生那個混蛋,竟然因為母親重病就連飯都不給她吃了,說是反正也活不了了,就別浪費糧食了!最可惡的是周金銀竟然任由周根生這樣對待母親, 難道他就不記得母親寧願自己不吃,也要讓他吃飽,寧願自己挨凍,也不舍得讓他少穿一件衣服?母親對他付出的比對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多,他竟然可以這樣無動於衷的看著周根生餓死她!你說他是不是該死?!”
“第三個呢?”
“第三個?”豆豆開始發出一陣似哭非哭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老鼠在啃著一根破爛香腸,“第三個是我未出世的孩子,我帶著他一起跳進了河裡,那天的河水可真冷啊……”
燈在這一刹那間熄滅了,四周又陷入了那種侵入骨髓的黑暗。黑暗中,豆豆似乎聽到了一聲歎息,這聲歎息似乎緩慢的飄蕩在漆黑而腐朽的空氣中。
“是你在歎息嗎?”豆豆在黑暗中問道,“你為什麽要歎息?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會對我的過去那麽感興趣?”
一陣笑聲傳了出來,像是把怨念揉在了黑暗裡,“我不止對你的過去感興趣,我對他們的過去都一樣感興趣。”
“他們?這裡還有其他人?”豆豆猛地坐了起來,在黑暗中四下張望,一絲希望的暖意緩緩燃起。
“曾經有……”這三個字被拖得很長,長得就像被落日拉長的余暉一樣。
“曾經有?!你說的是什麽意思?他們最後都怎麽樣了?難道……”
“都死了……”
豆豆一怔,停止了尋找,她的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所有的記憶約好了一般,同時消失得乾乾淨淨,她隻是呆呆的坐著,嘴裡恍恍惚惚的重複著,“都死了……都死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