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關恐眾人陷入傷感,連忙岔開話題。問道:“對了,不知我離鄉這幾年廠裡生意還好嗎?”
焦老二道:“這個你大可放心。咱們陽明堡做生意一向最講信義,跟咱們打過交道的都知道,許多回頭客就是這麽來的。”
“二哥說的極是!”風老四道,“咱們在西北一帶也算老字號了!熟人買賣彼此都信任的很!”
“不錯!”焦老二點了點頭。又道:“最近軍營還跟咱們簽了一筆大單子呢!”
“哦?”童關略微有些驚訝,好奇道:“是筆什麽單子?”
焦老二道:“一千張弩、十萬支箭、一百石彈藥。”
童關道:“要這麽多?”
焦老二道:“是呀,而且要的很急。吳總兵讓咱們中秋節前務必將這批貨趕製出來。”
童關道:“怎麽,邊關最近不太平嗎?”
風老四道:“哪有什麽不太平的。”
童關疑惑道:“那軍營這批貨為何要的這樣急?”
風老四搖搖頭,“這個就不清楚了。”
焦老二道:“咱們跟人做買賣一向不問緣由,隻管按時交貨就是了。”
此刻小風在窯洞式的屋子裡側耳傾聽,心裡琢磨著這事兒有些蹊蹺。按說地方上的軍營要擴充軍火都得先上報朝廷,再由朝廷撥款、兵部統一采辦。可吳廣卻私自與陽明堡交易且數量不小,還指明要在中秋節前驗收,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隱情?
童關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只聽他又道:“送上門的生意的確沒有不做的道理。只是咱們過去也不跟官家打交道,若是出了差池只怕不好應付。”
經他提醒,眾當家頓時緊張起來。
焦老二道:“關兒,你常年在公門做事見多識廣,依你之見此事該當如何?”
童關微微一笑,“各位叔叔無須緊張,此事沒有那麽嚴重。”
見眾人松了口氣,又問:不知最近軍中有沒有什麽動靜?”
“動靜……”關老五乍一想,“還真有!說來也奇怪,最近軍營白天、晚上都在練兵!”
“對!”余老三道,“練得挺勤!”
童關道:“當兵的不都這樣嗎?”
關老五道:“少堡主有所不知。此地山高皇帝遠,亦沒有外敵來犯,平日這些邊防軍都松懈得很。”
“是呀!”余老三道,“前一陣還夜夜笙歌呢,最近也不知發什麽瘋,忽然就沒日沒夜的操練起來了。”
“夜夜笙歌?”童關萬萬沒有想到。
余老三道:“你當這群當兵的是吃素的嗎?哼哼,不少罪臣之女流放此地都淪為了——”
“老三!”焦老二忽然叫住余老三。又對童關道:“關兒,你看咱們這筆生意能做不能做?”
童關想了想,嚴肅道:“各位叔叔,侄兒以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此事還未著手不如把定金退了吧。”
“這……”眾當家瞠目結舌。
童關又道:“侄兒明白各位叔叔的想法。不錯,這的確是一筆大買賣。可官家之事……我始終覺得還是不要參合為好。”
眾人聽了默不作聲。
焦老二斟酌片刻終於拿定了主意。“好,就照少堡主的意思辦吧。我明日就派人把定金送回去。”
童關道:“此事恐怕還得緩一緩。”
焦老二一聽登時心領神會。“還是少堡主想的周到。那好,等你走後我再行此事。”
童關微微一笑,嗯了一聲。
夜夜笙歌?小風猛然想起。難怪昨夜南夕欲言又止。雖然剛才余老三那話隻說了一半,不過只要稍加琢磨就不難猜出他的意思。如此想來小風越發擔心南夕的處境了!不知那些聲色犬馬、烏煙瘴氣的日子她是怎麽熬過來的。
忽然,咕嚕嚕。
“哎,肚子啊肚子……”小風嘀咕道:“你再忍一會兒吧。等這些人吃散了,我一定好好慰勞慰勞你。”
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眼看眾人興盡而歸,小風咣當把門推開,“哎喲,餓死我了。”
好在院子裡杯盤狼藉的桌子上還有點兒殘羹剩菜。他火急火燎地擼起袖子,“揀著吃吧。”
剛拿起一隻雞腿還沒塞進嘴裡,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伊兄弟,你醒了。”
“呃……”
小風緩緩回頭,難為情道:“童兄,是你呀。”
童關笑道:“餓壞了吧!”
“呵呵呵。”
“走,我給你下碗刀削面吃。”
“好啊!”
一口熱鍋裡湯滾面翻。一片片刀削面從天而降落入鍋中好似銀魚戲水活蹦亂跳。
配合嫻熟的刀法,童關念了首氣勢十足的順口溜。
一削外寇鎮山河。
二削奸臣安百姓。
三削盜匪天下寧。
四削小人酬知己。
五削妖魔敬神佛。
“好!”小風不住喝彩。
“山西無所有,刀削面一碗。伊兄弟,你湊合吃吧。”一碗刀削面已新鮮出爐。
“湊合?”小風不以為然,直言:“小時候別說這碗熱氣騰騰的刀削面了,就是風乾的饅頭也有一頓沒一頓的。”
他說著就大口吃起來,“嗯,好吃。”
童關瞧著卻有些心疼。柔聲道:“伊兄弟,這麽久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家鄉在哪。”
“家鄉?呵呵,我沒有家鄉。”
“啊!”
“怎麽了?”
“沒什麽。”
小風莞爾一笑,坦然道:“我打小就是個孤兒,從記事起就被人賣來賣去的。十二歲那年被人賣進戲班,跟著戲班子一路演到京師。後來東廠招人,我稀裡糊塗去報名又稀裡糊塗被選上,最後……嘿嘿,還稀裡糊塗的成了一名暗人。說起來,老東家對我也不差,尤其是福如海。他愛看戲,我的猴戲演得不錯,挺討他喜歡。誒……我怎麽念起他的好來了?”
“這有什麽呢?”童關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況且人性複雜,哪有一味的好和一味的壞?”
“那倒是。你呢?”
“我?”
“說說你吧。你是怎麽當上陽明堡少堡主的?”
童關頓了頓,緩緩道:“天下苦兒是一家,我也是個孤兒。”
“哦?”
“我和你一樣,也不知家鄉在哪,父母姓甚名誰。聽說我尚在繈褓就被我義父收養了。”
“我知道。”小風道,“你義父就是陽明堡的堡主吧!”
“不錯。我義父就是陽明堡堡主,西北大俠——童仁。二十年前,雁門關外,義父從一幫馬賊手上救了我並為我取名‘童關’。他喜歡走南闖北,行俠仗義,我自小就跟著他四海為家。他待我親如父子,授我武藝,可惜……不等我長大成人他就……”
那一年,天山腳下大雪紛飛。
“關兒,你聽好。一會兒我與那人動起手來,你隻管遠遠閃到一邊。只要比武沒有結束,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要過來。記住了嗎?”
“孩兒記住了。”少年童關懂事道。
為了今天這場決鬥,童仁已經準備了十年。十年間,他的對手早已成為江湖上駭人聽聞的大魔頭。
“他來了。”鬥笠下的童仁微微揚起嘴角。
伴著一陣清脆的銀鈴聲,瀟瀟風雪中果然遙遙走來一對仙人似的父女。他們身著白色披風,在白皚皚的天地中宛如雪族精靈。
未等他們走近只見一條靈蛇似的軟鞭長驅直入,所向披靡。出手的是那位父親。他這一鞭之急,急過風馳電掣,威力之猛,猛過天雷地火。童仁幾乎是以“瞬間移動”的速度躲過了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然而身後的雪山卻不幸被崩開了一道裂縫。
浩瀚的雪海中雪花紛飛,兩人亦如仙人鬥法翩翩起舞。他們上天下地、飛來飛去,打得山崩地裂登峰造極。
五百個回合後兩位曠世高手雙雙拋卻手中武器,於雲巔之上以掌心相對直至漫天大雪覆蓋了全身才耗盡彼此的生命。
所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高手對決注定一損俱損。然向死而生,能夠長眠於此也算死得其所。
童關面向天山扣了三個頭,山頂上那對屹立不倒的雪人仿佛安然的笑著。一望無垠的雪原上唯有童仁那把“常青劍”傲立雪中。與白衣男子一起來的少女此刻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童關手握劍柄毅然拔出劍身。從今以後他就是這把劍的主人,不但承襲了這把劍的意志還肩負了這把劍的榮光。
童關走了。
頭也不回的走了。
在浩瀚的雪海中留下了綿延不絕的足印。
雪域的夜靜的令人發慌。又大又圓的月亮好像離得很近很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若非此刻又凍又餓又孤寂倒真值得欣賞一番。童關不敢停下腳步,因為他不知前面還有多遠的路,舉目望去白茫茫的雪原上看不到一處棲身之所。他來時不曾想過自己會困在雪中,此刻腦海裡卻不自覺地翻騰著一些不大樂觀的想法。
“嗷嗚”
一聲突如其來的嚎叫劃破天際,令人警醒而又毛骨悚然。
圓月之下,遠處的山崖上傲然佇立著兩匹銀白的雪狼。它們寶石般猩紅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童關。
童關怯步了。一種本能的恐懼迅速佔領了他的身體。
“嗷嗚”
隨著又一聲狼嚎月亮忽然失去了光芒。傳說“天狗食月”大概就是這種景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