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穿了身天青色長布衫在大街溜達。啊,這回改頭換面,任你們東廠在我眼前我也不怕了。小風一身自在。
走進萬花樓,妓院裡的老鴇仍舊滿臉堆笑。“哎喲這位公子,我瞧您這是頭一回來咱們這兒吧?金菊、牡丹……”
“不忙不忙。這位媽媽,先給我來幾個小菜吧。”
“呃,好好好。客官您稍等。”
果然沒認出我,小風自信大增。
一會兒,端菜的小廝來了。“公子,您的酒和菜。”
“嗯嗯。”
很好很好,連這數日前才見過的小廝都認不出我來。
小風不疾不徐的品著酒,像位世家子弟那樣文雅莊重。
“這位仁兄,可否借個座兒?”
是他?“呃……請便吧。”
“這位仁兄,在下丁墨,不知仁兄貴姓?”
哈哈,你個書呆子竟沒認出小爺來。好,我且與你酸一回。
“免貴姓伊。”小風有模有樣。
“伊兄,幸會。”
“幸會。”
“我看伊兄相貌堂堂、氣度不凡,想必也是個腹有詩書之人吧?”
“哪裡哪裡,丁兄你才叫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啊!”
“彼此彼此。”
“承讓承讓。”
“不知伊兄可有功名在身?”
“什麽功名利祿、富貴榮華不過是過眼雲煙,小弟我不曾想過。”
“哦?伊兄果然是個豁達之人。在下生平最佩服的就是伊兄這樣的閑雲野鶴、方外之士。失敬失敬。”
“嘿嘿,見笑了。不知丁兄可有功名?”
“哎,我便是被這功名所累之人。”
“此話怎講?”
“我因三年前在殿試上被聖上欽點為狀元――”
“哦?狀元公,失敬失敬。”
“咳,狀元?我算哪門子狀元呀?當日我金榜題名,皇上賜婚讓我娶長情公主――”
“哎呀呀!原來仁兄還是當今駙馬爺呀!小生這廂――”
“別別別,仁兄,你小點聲。這長情公主飛揚跋扈,在城中很不得人心。再者,因我入贅皇家,昔日一起學習、科考的儒生們都瞧不起我,說我是靠裙帶關系考中的狀元。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呐!”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丁兄,我敬你。”
“伊兄。”
丁墨眼泛淚光,大為感動。顯然是被小風精湛的演技折服了。
“士為知己者生。”
“士為知己者死。”
兩人一同舉杯,還未一飲而盡,隻聽門外齊刷刷一陣腳步聲,頓時湧進一群全副武裝的官兵。“公主,請。”
“啊?我老婆來了!伊兄,咱們就此別過,你千萬別說你見過我。還有,麻煩你去天機閣幫我問一個解脫之法,三日之後咱們連升書院見。”
丁墨火急火燎正要開溜。
小風一把拽住他道:“不用問天機閣,在下自有妙計。”
“當真?”
“看我的吧。”
“丁墨!”長情公主吼道。
眾目睽睽下她果然飛揚跋扈,一點兒情面都不留。
“我說我一天到晚連你的人影都見不著。好啊,居然混到青樓來了。這兒誰是管事的?”
“小民給公主請安,祝公主萬福――”
“慢著。什麽萬福金安?駙馬爺都掉到你們這溫柔鄉裡來了,本公主還能萬福金安嗎?啊?給我掌嘴!”
“呃,
是。” 老鴇啪啪刮了自己兩個耳光。
“接著打!不許停!”長情公主氣勢咄咄。
“呃……是……”
老鴇跪在地上一個耳光接著一個耳光。那聲音之響亮叫人觸目驚心。小風瞧著都覺得疼。
“跟我回去!”長情公主態度強硬。
“我不走!”丁墨也不肯屈服。
長情公主怒道:“把駙馬給我綁了!”
“用不著你們!今日誰敢綁我,我就血濺當場!”
只見丁墨說著就從一個官差手中的刀鞘裡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手腕子一翻已將刀刃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別!”長情公主大驚。“駙馬,有話好說,快把刀放下!”
她說時已然聲淚俱下。
丁墨無奈道:“你不要再逼我了!”
長情公主道:“我依你,我都依你!”
丁墨冷笑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哼哼,別騙我了。公主,咱們來生再也不要相見了!”
“不!”長情公主花容失色,淚流滿面。
想不到丁墨這個斯文敗類此刻竟彰顯出三分男兒本色。小風不由得大吃一驚。
連忙道:“丁兄,你這是幹什麽?咱們剛剛才相識,難道就要天人相隔了嗎?你怎舍得棄我這個知己而去。”
“伊兄,我心意已決,來生再與你暢飲吧!”
“哎,英雄氣短。可惜呀!想我伊某縱橫江湖數十,哦不,數月,還從未見過像丁兄這樣的當代才俊!你一走,哎,國之悲痛也!昔日你少年得志、金榜題名多麽風光榮耀,如今為這小小的家務事就要棄大好前程而去。你雖去,可如我這般仰慕你之人卻彌留於世,想到我大明疆土縱橫南北,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你這樣的曠世才子我就心痛不已!好了,你若真要就此別過,我也不再強留。他日你的墓碑上想必一定會刻下你的死因以供後人瞻仰的。俗話說大丈夫能屈能伸,古有司馬遷身殘志堅,今有丁狀元身堅志殘……你去罷。”
咣當,丁墨顫抖的手終於松開了那把岌岌可危的大刀。
“伊兄啊伊兄,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縱使我有千般委屈也不敢擔這自暴自棄、自輕自賤的小人之名!哎――”丁墨說著便就地蹲下抱頭痛哭起來。
“公主,你看眼下我們要不要――”一個官兵頭子小心翼翼的提醒。
“快,帶駙馬爺回府!還有他!”長情公主指著小風道,“把這個人也一塊兒帶走!”
“屬下遵命。”
“誒,這,你們――”小風一臉茫然。
想不到他多管閑事耍了耍嘴皮子竟把自己給搭進去了。可轉念一想,公主不是最有機會進出皇宮的人嗎?我跟著她不就可以進宮去一探究竟了?再說東廠那群老妖不是想抓我嗎?他們就是欺負誰也不敢欺負到刁蠻公主頭上吧?所謂大隱於市,見機行事。
隻是可惜此番來萬花樓沒能跟那個知道阿樸線索的女人搭上橋。算了,留得青樓在,不怕你會溜。
這公主府果然氣派。房屋百間、傭人成千,裡裡外外前呼後擁,放眼望去府中無一不是精美、奢華之物。到處金碧輝煌險些就要閃瞎小風那雙新奇的眼睛。
可不等他從新奇中平靜下來,那刁蠻霸道的長情公主就開始咄咄逼問。
“你是什麽人?為何會與我夫君在一起?還有,你接近他究竟有何目的?你給他吃了什麽迷魂藥他會如此聽你的話,還與你稱兄道弟互詡知己?本公主是個爽快的人,你若求財,小事一樁,可若是圖別的,哼哼,那你可就撞到刀口上了!”
“說!老老實實的說!”一個面相刻薄的老嬤嬤在一旁加油助威。
小風莞爾一笑,泰然自若。“笑話,有何目的?小民敢問公主,您下嫁駙馬爺又有何目的呀?”
“放肆!公主面前休得無禮!”那老嬤嬤厲聲呵斥。
小風不甘示弱,“咦?怎麽有隻母狗在汪汪亂叫啊!我與公主說話,她卻不問自答,莫不是她覺得自己才是如假包換的主子?膽敢公然騎到咱們大明公主頭上!”
“公主,這小子是個混不吝的,讓老奴掌他的嘴!”
“你憑什麽命令公主,人家公主要如何處置我是人家公主的事,哪輪得到你倚老賣老。”
“好了!都給你閉嘴!”長情公主怒了。
“公主,你聽老奴一言――”
“胡嬤嬤,退下!”
“公主――”
“我命你退下!”
“老奴遵命。”
胡嬤嬤走時狠狠瞪了小風一眼。小風卻自鳴得意,越發氣得她咬牙切齒,心癢難耐。
長情公主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回公主,小人的確今日才在萬花樓偶遇丁兄。我二人一見如故,性情相投,而我更是仰慕丁兄的學識、人品、相貌,以及……以及羨慕他娶得公主你這顆大明最珍貴的夜明珠啊!別看丁兄人前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其實他心裡是很喜歡公主的!”
長情公主一聽頓時喜上眉梢。“真的?”
“小民怎敢欺騙公主。剛才丁兄在萬花樓兩杯酒下肚就開始滔滔不絕,如數家珍的說公主的好。”
“他說我什麽?”
“小民得罪了。”
小風說著就假意模仿起丁墨的口氣。“吾之妻乃當今聖上的掌上明珠。容貌之端莊、氣質之華貴實屬世間罕見,舉國上下無出其右。吾乃平民之軀,怎能與公主匹配?哎,我愁啊!我愁我自慚形穢,暴殄天物啊!罪過,罪過啊!”
“駙馬他……他當真這麽說?”長情公主激動不已。
小風道:“千真萬確。不過公主,你一定要多多理解駙馬。他雖是吾輩學子之楷模,當世才俊之典范,可高處不勝寒啊……試問天下男兒又有誰不羨慕他呢?”
小風看人下菜碟,說的十分動情,聽得長情公主心花怒放。
“嗯嗯――”長情公主克制了一下自己的喜悅。嚴肅道:“這麽說你很羨慕,很妒忌駙馬了?”
“羨慕有余,妒忌嘛……一點點。”小風眯著右眼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
長情公主調皮道:“你還說不是故意接近駙馬?你妒忌就證明你有害他之心。”
小風莞爾笑道:“敢問公主,這世上可有令你妒忌之人?”
“沒有。”長青不假思索。
“那便是了。公主是金枝玉葉,一出生便有呼風喚雨的能力,可吾等小民,福澤淺薄,難說人人都有妒忌之心。可妒忌並不足以證明我們有害人之心呀。”
長情公主認真想了想,“你說的也有點道理。不過我夫君情緒尚未穩定,我暫時還不能放你走,況且你這張三寸不爛之舌,本公主還挺喜歡的。你且安心住下,聽我從後發落吧!”
“啊?公主,哎――小民遵命。”小風故作無奈,心中卻樂開了花。這傻公主的霸王扣留正合他意。
長情公主雖驕縱任性,卻也並非坊間說的那麽可怕,而且相貌生得豐潤飽滿、不怒自威。嗯?不怒自威?興許丁墨忌憚的也是她這點令人窒息的皇族氣質吧。
“丁兄,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謝伊兄關懷。今日若不是你在,恐怕……我們已經人鬼殊途了。哦對了,那刁蠻公主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啊。我覺得公主蠻可愛、蠻有人情味,也蠻明事理的呀。”
“哎,伊兄,你有所不知。她的可愛、人情味、明事理都如她的心情一樣陰晴不定、變化無常。”
“你是不是很怕她?”
“這……”
“男子漢大丈夫還怕傷面子?況且你我知己還顧慮這些?”
“哎,老實說是有一點。”
“嗯……不過經此一事,長情公主定會加倍珍惜你的。”
“什……什麽?”丁墨一臉驚恐。
“怎麽了”小風不解。“我剛剛在公主面前天花亂墜說了你一通好話,公主聽得十分感動,嘴上不說可日後定會加倍珍惜你、對你好的!”
“哎呀!”丁墨痛苦道,“壞了!壞了!”
“壞了?什麽壞了?”
“錯了,全錯了!”丁墨氣得直拍大腿。
小風一頭霧水。
丁墨搖頭歎氣,酸楚道:“她不是不愛我而是太愛我!她愛得我精疲力盡,心力交瘁呀!原本我打算參加天機閣的招賢大會,替浮雲做一件事,事成之後他會幫我達成一個心願,以他天下第一聰明人的睿智一定能幫我拿到皇家的休書。”
“休書?”小風驚詫不已,“休誰?”
“休我自己呀!這個窩囊駙馬本公子當夠了!”
“啊?”小風眼冒金星。
“伊兄呀伊兄,你這回當真害苦了我。”丁墨垂頭喪氣。
小風難為情道:“對……對不住了。”
“也罷!這興許就是我的命吧!哎――”
“丁兄,你也別太喪氣了。反正我這幾日也跑不掉,不如我幫你觀察觀察、想想辦法,多一個人多一個腦袋,咱們兄弟同心還怕不能其利斷金嗎?”
“好!士為知己者生。”
“士為知己者死。”
兩人相互擊掌,再度達成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