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弦月,白淨淨的月光照在院子裡煞是好看,乳白色的地面居然讓許文有種瞌睡的意覺。
“砰砰砰!”
“我媽又來幹什麽?”滿天逸起身跺跺發麻的腳,踩著月光映投的地面來到大門邊。鐵質的門栓遇見了水,有些生鏽,滿天逸搖搖拽拽才打開了。
“媽……”滿天逸的話憋在喉嚨裡掉頭就往堂屋裡跑,正好和前來的許文撞了個一通。
“你跑啥啊,火急火燎的!”揉揉疼痛的胸口,許文心裡難免惱火,但抬頭向門口一看,頓時是冷汗直流。
一個老頭子,穿著壽衣的老頭子,雙腳不著地飄在門口,臉上是沒有氣血之色。這不就是滿天逸的爺爺!
“符……。”滿天逸爬起來就跑,可奈何剛才那一下子是結結實實,胸口發悶頭暈眼花,三步倒退一步。
“該死的!”許文也差不多,但滿天逸的符咒現在還在桌子上,剛才以為敲門的是他母親,所以忘記了戴在身上。
“迎萱,快把符拿來!”
真美!這是許文心中第一個想法。迎萱如同仙女一樣騰空而起,在月光的襯托下美豔難擋。
符咒似離弦的疾矢,但是卻撲了個空,一點作用也沒有。無用的符咒卻激怒了滿天逸的爺爺,霎時間烏雲蓋月。
大堂裡的范圍實在太小,三叔公和小然睡在房間裡,可千萬不能連累到,於是許文三人隻好在院子裡。
魂魄的飄渺顯然更比人的腳步來的輕松,院子雖說有兩三百個平方那麽大,跑起來是挺歡騰的,但卻很累人。
“不行了。”許文實在是跑不動了,還不如拚一拚,正好旁邊有個扁擔。他知道這是打不著鬼魂的,拿來壯壯膽子罷了。童子尿是好用,可是這還有迎萱這個女人呢。
就在許文準備拚命時,滿天逸爺爺的魂魄突然停止了對他們的追擊,而是慢慢向著水井旁的石磨飄過去。
鄉下的人到了冬季是要做豆腐的,而這石磨就是用來磨黃豆的。許文看見這裡,心中立馬冒出來一句俗語:有錢能使鬼推磨。
鬼怪傳說歷來不絕,說是當鬼魂看見石磨的時候,會不自然的想要上前去推一推,磨子裡會磨出它們所需要的錢財,天性使然而已。但是若鬼魂不能在石磨裡找到錢財的話,它們會發飆。許文立刻心生一計。
許文的老家有習慣,祭拜仙人的紙錢冥幣,元寶蠟燭和鞭炮會提前買好。許文買好的東西此時正擱放在柴房,可柴房距離此處仍有百十來米的路程,若是滿天逸爺爺的魂魄磨不到錢發飆該如何是好?
MD!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口袋裡還有幾十塊錢的零散紙票子,看能不能暫時應付下。
和迎萱說好注意後,許文就點燃了鈔票,但是他要一張張燒,盡量拖延時間,在迎萱從柴房回來之前不能燒完。
果然這招兒起了作用,滿天逸爺爺臉漏笑容,抓起一張磨出的票子塞進衣兜,把石磨轉的是越來越快,它想得到更多的錢。
許文當然不能隨他的心願,手裡只剩下一張五塊、兩張十塊和一個一塊的紙幣,剛蹦兒有許多可不能用啊。
一陣香風西來,迎萱終於拎著報紙錢回來了,真的是天降瀮,這下不用害怕了。
於是出現了這麽一副鬼氣森森的場景:兩男一女悠閑地在燒著紙錢,而在不遠的五六米處,一縷鬼魂在拚命轉動石磨,一張張的紙錢從磨子口出來。
三人有些得意過頭了,手上的速度加快了不少,紙錢被投入火焰中帶起陣陣青煙。現在距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但塑料袋裡的天地銀行冥幣只剩下一劄,撐不到天明。
“滿天逸,快去把三叔公和小然叫醒,讓他們去你家通知你母親快把你爺爺下葬。”迎萱眨眨被煙熏的流眼淚的眼睛說道。
滿天逸直到現在不是問長問短的時候,叫醒三叔公和小然之後就帶著他們往自家的方向而去。
許文手裡還有三張,迎萱手裡只有一張了,也就是說等到四張冥幣燒完,滿天逸爺爺的鬼魂就會來殺他倆。
“嗬……。”
磨出來的錢財是越來越燒,滿天逸爺爺顯得生氣,乾脆停止下來,把眼光看向了坐在地上燒紙的許文和迎萱。
哀濃的樂曲響起,滿天逸爺爺聽到這聲音,瞳孔裡的凶光眨眼間便消失不見,丟下手裡的東西,身影暗淡下去不見蹤影。
三叔公他們成功了,也就是說滿天逸的爺爺下葬了,那麽他的魂魄也許也會入土為安……
滿天逸的爺爺下葬後便再也沒有出現什麽異事,看來就像老人們所言的那樣——入土為安。
早上許文穿戴整齊,他要去滿天逸家吃宴席,不過這頓飯不是白吃的,要給錢的。這也是老家的習俗,當有哪家死人,在老人下葬後會擺喪宴,前去吃飯的人都是拿了錢的,這叫做送人情。
桌子上是滿滿當當的菜肴,開桌時先上鹵菜、涼菜,中間的是素菜和葷菜的互相搭配,最後上桌的是糯米丸子和魚。糯米丸子和魚端上桌子不能立即吃,必須等待炸一掛子鞭炮才可動筷子。
席子上難免要喝些酒水,和那些老酒鬼一桌子上吃飯的許文真是苦不堪言。酒杯往他嘴裡灌,弄得他暈暈糊糊,最後吃了些菜就急忙告退。
村裡大部分的人都還在滿天逸家吃飯,沒有人陪許文,於是他隻好在村子裡閑逛,說真的,村裡的格局沒發生多大變化,打谷場上的那顆大槐樹還在。
俗話說:前不種槐,後不栽柳,中院不栽鬼拍手。但老家的人卻步在乎這些忌諱,山裡的槐樹都是鳥獸銜帶來的種子生長的。這棵大槐樹有三個小孩腰身那麽粗壯,夏天可謂是枝繁葉茂,小時候經常和滿天逸幾個人在樹下乘涼,真是懷念啊。
就在許文感歎之時,三叔公挑著扁擔捉著柴刀慢悠悠地走來。“三叔公你吃飽了啊。”
“吃飽了,”三叔公把扁擔和繩子往地上一扔,吐了口塗抹在手上:“站遠點。”做勢就欲砍那棵槐樹。
“唉……等等!”許文阻攔住三叔公:“叔公你這是幹什麽?”
“哦,這棵大槐樹我想砍了做柴火,冬天燒火爐子要的。”三叔公似是也想起來以前在樹下的快樂時光,停下了手中的柴刀。
“叔公啊,你看著槐樹長這麽老大的也實屬不易,再說咱也不單單缺少這點燒火柴啊。”許文指指村後的山頭:“山上的松樹火性好,還是砍松樹吧。說真的,我還真再想吃吃槐花餅啊。”
槐樹的花很白且帶有香味,它是可以吃的,特別是花心,饑荒年代它是人們的最愛。許文小時吃過槐樹花做的餅,吃到嘴裡回味無窮。
“別說啦,這棵槐樹自打今年初春的時候就沒發過萌芽,估摸著是枯死啦,不知到有多少螞蟻在上面做了窩,經常從樹上掉到過路人的身上咬人。”三叔公把手伸到許文面前,在他胳膊肘處有好幾個紅疙瘩。
“怎麽這麽嚴重!”許文想不到那每個疙瘩都有大拇指般大小,螞蟻他是知道的,那種黑色的小螞蟻咬人怎能會有如此厲害。
看這大槐樹的主乾和樹枝丫上卻有不少的蟲眼洞,想來樹芯早已是被吃光了。“叔公啊,你在一旁去,我來幫你砍。”叔公年紀大了,力氣不勝青年人,還不知要看到什麽時間捏。
厚實的柴刀入手有些沉重,這槐樹早已是外強中乾,大概十幾下就能放到吧。
“嘿!”“咚!”
卯足勁兒的一刀子下去,樹乾竟是發出實心的聲音,這樹還沒吃空,硬邦邦的樹將力量反震回去,許文的臂膀一陣發麻。
“還挺結實的嘛。”許文欲抽回柴刀再來。嗯?卡死了。柴刀的刀刃卡在槐樹上了,這回可真是在叔公面前丟醜了。腳往樹上一蹬,就不信這樣都拉不出來。
“你啊,是嬌慣了身子,還是我來吧!”叔公看許文連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還是不行,不禁搖頭好笑。
“小子啊, 看著點兒。”三叔公隻用一隻手抓住刀柄,然後左右拉動。“吱……咯……。”柴刀在三叔公晃動幾下之後就下來了,這薑還是老的辣啦。
許文正準備讚美三叔公幾句,突然看見那柴刀口居然有鮮血!“三叔公,你看柴刀上有血!”
三叔公心裡一驚,自己沒有磕著刀子啊,兩人的視線此時匯聚到了柴刀砍破的槐樹上,那槐樹上的刀口正在涓涓細流淌著紅豔豔的血!
“我的天啊,這槐樹成精啦!”三叔公嚇得練練退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許文也懷疑槐樹成精了,以前的老人口口相傳說是那曾經鬧事的長毛(長毛指的是明朝的遺民,不願剃發留辮)就有此等遭遇。說是被清兵逼入絕境之時,無糧食可吃,遂剝樹皮充饑,哪知曉樹會流血,竟是被活活嚇死。
“小文子,”三叔公拿起扁擔之類的東西拉住許文就往回走:“這樹怪異的緊,咱們還是不碰為妙。”天命陰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