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聽說璉二嬸嬸還得繼續休養幾個月呢，看來我娘這幾個月是沒有時間來關心我的學習了。”

　　“怎麽?你想趁機偷懶偷懶不成?”

　　“父親，你這話可就說得不對了，我賈蘭讀書學習什麽時候需要我娘管著了，我一向都是很自覺的，你給我的那些西學經典書籍，我都看得差不多了，你可千萬不要跟我娘以及其他任何人說，我可不想被人說是海棠社的叛徒。”

　　“你放心吧，人艱不拆，我不會在別人面前揭發你的，我會跟你娘說說，盡量把時間花在管家大事上事，說你很自覺，不需要額外抽時間出來關心你的學習了。”

　　“那倒不必了，父親還是別在我娘面前提起我，最好了。原本我娘對我就很放心，你要是這麽一說，我娘反而起疑了。我娘好不容易可以管事了，應該讓她在那些正事上多花點心思，可不能因為我耽擱了。說來也奇怪了，這以前，明明我娘才是榮府大奶奶，為什麽是璉二嬸嬸在管事?”

　　“你才幾歲啊！孩子家一個，瞎操什麽心，大人的事情，你以後可別多問了。”賈蘭的一串問題倒是把賈珠問住了，這個小機靈鬼怎麽盡是問一些這麽深沉的問題。

　　“我當然知道了，反正就是認定了我娘管不好唄！這不還讓三姑姑和寶姑姑一起管。”

　　“蘭哥兒，你這麽想可就不對了，你三姑姑和寶姑姑那是來幫你娘的，你三姑姑還是你娘親自向夫人舉薦的呢！要是沒有她們，難道你想讓大嫂子像璉二嫂子那樣，一個人在那機關算盡?不論如何，三個人一起管，總比一個人管來得好！”

　　“這倒也是，有三姑姑在，我娘確實是輕松了很多。以前，二嬸嬸理事多在自己家中，就她一個人管著，別人想知道也看不見問不著。現在，我娘和兩位姑姑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面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卯整至此，午正方回，還把這個小花廳起名為議事廳了。”

　　“三個人管的好處就是這！多人在場，相互監督，公開透明，實行集體決策，避免了暗箱操作。”

　　“對了，前幾天三姑姑當著眾人的面狠狠地罵了一個奴才，聽說是管庫房的總領吳新登家的媳婦。父親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嗎?”

　　“該罵！那吳新登家的婦是個刁奴，領著眾媳婦們，見你三姑姑言語安靜，性情和順，未曾動怒，就想給你三姑姑一個下馬威。恰巧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日死了，吳新登家的就出了個難題，想看看你三姑姑如何辦理。若依例，必然會得罪趙姨娘，若不依例，則難服眾。你三姑姑若辦的妥當，大家則能生畏懼之心，若稍有嫌隙不當之處，則不但不畏服，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這些險惡用心當然滿不過你三姑姑的慧眼，吳新登家的技倆早就被盡收眼底。你三姑姑通過和吳新登家的查例論理，揭穿了吳新登家的媳婦別有用心的為難。吳新登的媳婦敗下陣來後，眾媳婦們這才都萌生了畏懼之心。”

　　“不過，聽說在趙國基這件事情上，最後還是惹來了趙姨娘的吵鬧，三姑姑因此在眾人面前痛哭了一回。”

　　“趙姨娘雖說是半個奴婢，但畢竟是你三姑姑的生母啊！你三姑姑的哭是值得的，她若不哭，如何對付沒頭沒腦的趙姨娘。如今由你娘和你三姑姑代管家務，管得十分嚴實謹慎，吳新登家的這些年輕婆子想必是難以做手腳撈油水，故而想破壞你娘和你三姑姑的威信。你娘當著探春的面，

必然不好意思嚴查細審，多半是看差不多了給，而且只會給高不會給低，探春若是糾正，自然趙姨娘不依，鬧出各種難堪來落探春的臉，探春若是不糾正，轉眼就會傳了出去，說什麽三姑娘不識禮，甚至是說什麽三姑娘護著生母，連規矩都不要了。從此你三姑姑的名聲和威信就算完了，連著趙姨娘都沒什麽好果子吃。你三姑姑提著一口氣小心防著才躲過這些人的暗算，可還沒喘口氣呢，趙姨娘就衝進來，沒頭沒腦地幫起了那些刁奴來。”　　“還真是夠為難的！論禮，三姑姑是主子，趙姨娘還是半個奴婢，趙姨娘不該對三姑姑無禮的。可是論孝，三姑姑是女，趙姨娘是母，三姑姑這樣對趙姨娘又似乎有不孝的嫌疑了。哎，三姑姑真可憐，她若是祖母夫人的親生女兒就好了。”賈蘭還真是鐵打的孔子門生，句句不離儒家思想。

　　“蘭哥兒，你又多想了，什麽三綱五常，什麽忠孝悌節恕勇讓，是時候該換個新玩法了。什麽嫡庶之分，你三姑姑未必會在意這些的。你三姑姑是個堅強的姑娘！內心強大的姑娘，總是在自己最親的人面前才掉眼淚。你寶姑姑會在薛大哥和薛姨娘的面前哭，元妃娘娘則會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哭。你三姑姑呢?要知道，趙姨娘在你三姑姑心中，何嘗只是個奴婢了。 你三姑姑當眾罵了吳新登家的，若是還有哪家的媳婦敢私下裡給她氣受，說不定她揚手就是一巴掌了，連你的璉二嬸嬸她都不怕，這麽霸氣的姑娘偏在趙姨娘給她委屈受的時候哭成那個樣子，這還不是心裡想著趙姨娘是她的生母，本該理解自己，疼愛自己，結果卻被當面捅了一刀子，一下子受不了了。”

　　“竟是這！也對，我娘就從來不會讓我受委屈，不管我在想什麽，我娘總是能一眼看穿。這個趙姨娘，怎麽就這麽不理解三姑姑的用心呢！”

　　“這也不能全怪趙姨娘，母親生出孩子卻不能自己撫養，孩子從一懂事就知道自己是主，而母親是奴，孩子如果和生母親近還要受非議和責罰，這讓她們母女倆如何能相互理解對方。你三姑姑怪趙姨娘的見識陰微下賤，氣得她隻管認老爺、太太兩個人，不想管趙姨娘了。但嘴巴上說歸說，若不是趙姨娘忒昏憒的不像話了，你三姑姑也不會說她什麽。探春原本就是一個真性情的姑娘，在幾個姐妹弟兄跟前，誰和她好，她就和誰好，什麽偏的庶的，她也不想知道。等環兄弟像寶兄弟那般懂事了，你三姑姑又怎麽可能將他們區別對待。還不是趙姨娘的胡亂抱怨，說你三姑姑攢的錢都給了你寶叔叔使，而不給你環叔叔使。真是胡說，寶玉可是比誰都有錢，還會要探春的錢?你三姑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自然躲開趙姨娘，隻想著往太太跟前去了。然而，終究是母子天倫，你三姑姑能夠在趙姨娘面前委屈地大哭出來，能夠因為生母的窘迫而著急氣惱，這已經是母子情分的真情流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