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開始新的盤算,想著應該如何勸秦可卿繼續裝病,繼而隨時成為公主的替身,左思右想,只能從秦鍾入手了。秦鍾是秦業的親子,秦可卿是秦業的養女。秦可卿為了報答秦業的養育之恩,一定把秦鍾捧在掌心上,呵護有加。因此,賈珠想要說服秦可卿,只需以秦鍾作為談判的籌碼即可。公主一旦病故,而秦可卿若成了公主的替身,那麽在世人眼中,秦可卿便是那個病故之人,秦鍾因此痛失姐姐,秦業痛失養女。要知道,秦可卿自從嫁入寧國府之後,便成了秦業和秦鍾的支柱,若是就這樣撒手人寰,以死替身,秦可卿自然不情不願。要想讓秦可卿安心成為公主的替身,唯有安頓好秦業和秦鍾,就算秦可卿無法以公主的身份呵護他們,但至少賈府必須仍然把秦鍾和秦業視為家人一般照顧,這一點賈珠可以向秦可卿做出承諾,視秦鍾如寶玉一般,將來必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原本賈珠僅靠這個承諾要想說服秦可卿還有些勉為其難,不料當賈珠向秦可卿提及此事的時候,秦可卿並沒有顯得十分詫異和抗拒,反而輕易地接受了賈珠的承諾,當下就答應聽從賈珠的安排,成為公主的替身。賈珠不明所以,問她為什麽不先認真考慮一番,要知道一旦你成了公主的替身,秦可卿就徹徹底底死了。秦可卿卻說,既然是皇后的懿旨,還能有其他的選擇嗎,如若拒絕,豈不是和皇后結下梁子,別說秦家幾口人必然會被皇后針對,恐怕就連賈家上下幾百口人都可能過不好了。秦可卿的這番話倒是讓賈珠汗顏了,為了家族的利益,秦可卿甘願以死替身,真可謂巾幗不讓須眉。倘若來日掌權,扳倒皇后,賈珠定要還秦可卿一個公道和一個真公主的身份。
秦可卿繼續裝病,賈珠便需要找一個托來充當為秦可卿診治的醫生。正當賈珠為此事煩惱之際,一個名叫張友士的江湖郎中便主動找上門來了。原來,皇后早已安排妥當,知道賈珠需要一個托,於是雇來了一個江湖郎中,掛名告老還鄉的大內太醫,此番來京隻為兒子捐官。恰好張友士此人曾是將軍府馮紫英幼時從學的先生,馮唐將軍魂歸憫忠寺之後,其子馮紫英和寧國府來往甚密,馮紫英又素來覺得張友士的學問最淵博,更兼醫理極深,且能斷人的生死。這個江湖郎中收了皇后的不少錢財,已經不知什麽叫醫德良心,他只會按皇后的懿旨,無中生有,將秦可卿裝出來的病認定是那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因此,經由馮紫英推薦,安排張友士來充當這個托是再合適不過了。和賈珠通過氣之後,張友士又回到馮紫英的將軍府先住著,等候為秦可卿診斷病症。果然,幾天之後,賈珍便叫人拿他的名帖去請張友士了。為了防止賈珍賈蓉等人另請他人,張友士得先讓他們相信自己有能力治好秦可卿的病。於是假裝診斷之後,張友士開了一些養身的藥方,隻說人病到這個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了,需要靠時間來慢慢熬著,吃了這藥,也要看醫緣了,想來今年一冬是不相乾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賈珍賈蓉等人果然相信了張友士的話,不再細問,隻覺得張友士原不是那等混飯吃久慣行醫的人,因為馮紫英和他們相好,才能好不容易求了人家來,既有了這個人,秦可卿的病或者就能好了。
兩天之後便是寧國府太爺賈敬的壽日,賈珍吩咐管家賴升照例預備了兩日豐豐富富的筵席,再讓尤氏親自到西府裡請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珠大嬸子、璉二嬸子來逛逛。
於是這天,榮國府的女主子們幾乎都來了,但唯獨賈母老太太沒有出現。也難怪,賈母老太太可是賈府的老祖宗,賈敬不過是老人家的侄兒,不過是賈敬的一個壽日,賈母老太太這樣的年紀,賈珍竟然還敢請她老人家來。想來這賈珍也是為難,請也不是,不請也說不過去,便托辭這天氣又涼爽,滿園的菊花盛開,請老祖宗過來散散悶,看看眾兒孫熱熱鬧鬧的,即便這樣說了,賈母老太太仍然還是不賞臉。怪不得賈母倚老賣老不給面子,只能怪賈敬的所作所為太令老太太寒心了。賈敬年輕的時候,在考取功名的道路上就比賈赦和賈政優越很多,賈母老太太對自己的兩個兒子恨鐵不成鋼,倒是十分器重賈敬這個侄兒,期待著他可以實現賈家雙管齊下、文治武功的家族榮耀,為此甚至棒打鴛鴦,拆散了青梅竹馬的賈政和他的史家表妹,老太太親自牽紅線讓自己的親侄女嫁入東府,傷了賈政的心,成了賈敬的美事。怎想後來,賈敬不僅在仕途上故意停滯不前,甚至出了世入了道,更是把史夫人冷落家中,守了活寡。賈母老太太對賈政素來嚴厲,沒想到賈政還是因為醉酒惹出了禍端,賈惜春出世了,史夫人卻歿了。老太太每次見到惜春,就覺得傷心,想到賈敬,就覺得寒心。家都不要了,還過什麽壽日,老太太自然不會賞臉了。 對此,賈珠覺得,賈府最幸運的男人莫過於他大伯,即賈珍的父親賈敬了。原本他和賈政一樣,上面還有一個哥哥,按照當時的世襲制度,他們家的爵位沒他什麽事兒。不成想,這哥哥八九歲上就死了,賈敬晉級為寧府長孫,順理成章地襲了官。但他也沒有就此躺在家業上睡大覺,又考了個進士。賈珠知道,他爹賈政當年就希望能夠從科舉出身而不得。但寧國府的這根獨苗兒卻不一樣,賈敬他既有雙重保險,又有雙重尊榮。雖然賈赦看不上讀書人的艱辛,但科舉還是挺了不得的,賈赦的鄙視裡,未必沒有點酸葡萄心理。當然,賈珠他爹賈政也不見得能考上,而東府的賈珍就更不行。然而,在應有盡有之後,賈敬就像是厭倦了胡蘿卜的滋味,突然拋下偌大家業,跑到都中城外某個道觀,去找那幫道士胡搞鬼混去了。賈敬的臨陣脫逃,就像抽走了一個家族的脊梁骨,能引發一場頹廢墮落的多米諾骨牌效應,在賈府文字輩這一代中,文治武功皆廢,這種墮落似乎來得更為徹底。賈敬卻自始至終沒有把家族榮耀放在心上,他更急於修道成仙,服用自己煉製的金丹,小道士們知道他功行未到,但攔都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