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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骨無存》章3 酸淚更添墳頭荒
  到了家門口的那株老槐樹下,六輛車已然有序的停放在一起。

  車前,八個黑衣壯漢正圍在一塊,咬著香煙,有說有笑。

  地上散落著一些零碎的糖果點心,想是分發禮物時,眾村人你爭我奪、零零星星掉下來的。

  幾個頑童,偷偷摸摸的鑽進車廂裡,鼓搗著裡面的物件,八個壯漢見了,也不攔斥,任由他們撒野。

  瞥見我和雲姐回來,壯漢們趕忙丟掉手中的煙把,迅速的將其踩滅。

  雲姐說:你們先去鎮子上將就幾天吧。

  她說的很輕淡,幾個壯漢搭手行了個禮,欲轉身離去。

  我怕雲姐過於怠慢了,急說:姐,不如讓幾位哥哥去家裡坐坐,喝口水吧。

  我倒是想將“喝口水”改為“喝杯茶”,以示自己略有幾分豪氣。

  雲姐噗的一聲,忍不住笑道:看看,我這弟弟好客吧?既然如此,兄弟們進來喝口水吧。

  其實,我隻是想禮節性的謙讓一番,一聽要來真的,內心不由得慌張了起來。

  一大早,我急於出門,家裡還沒顧得上打掃,內室的被窩還未疊起,若叫眾人見了,定會令我羞得不知所措。

  躊躇間,雲姐帶著幾位壯漢已經進了大門。我心一橫,頂著頭皮,快速的跟了上去。

  老家的房子屬於平房大院,坐東朝西,采陽不好,隻有到了下午西照時,屋裡才暖和許多。因此,下午的三四點前,屋內都是涼森森的。

  饒是如此,但房子的通透性好,院子平闊,加之故鄉得天獨厚的天藍水清,所以住起來很是舒適愜意。

  去年,家裡積蓄較多,父母念我歲數不小了,便請了十多個匠人將屋子裡外整修了一遍,我又用自己近幾年打工掙來的錢,把家具家電給置辦齊了。

  雲姐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伸了伸腰,扭了扭脖子,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一同進來的八個壯漢,像八個泥塑的石像一般,未得雲姐的許可,便直愣愣的杵在一旁,神色恭敬。

  我輕咳了一聲,看了眼雲姐,用目光點點一旁的八個壯漢。

  雲姐唇角一揚,淺笑著說:兄弟們坐吧。

  八個壯漢輕輕的應了一聲,在一旁的沙發上板板正正的坐了下來。

  我覺得,邀請八個壯漢進來,顯然是個不大明智的選擇。他們縱是身強體壯,但在雲姐面前,卻如同犯了錯誤的孩子一般,舉止唯諾,甚不自由。

  雲姐見我愣愣的瞎想,笑道:喂,小子,我們坐也坐了,那得給我們一口水喝吧?

  八個壯漢,看到雲姐拿腔拿調的說完,均是忍不住的低聲發笑。

  “哦,我去燒水。”說完這話,我自己都覺得尷尬。

  原本,我給家裡買了個飲水機,但是我若不在家,父母就棄之不用。一來,覺得費電;二來,喝不慣純淨水。

  雲姐衝對面的一壯漢輕道:阿英,你去廚房看看。

  坐在中間的一壯漢,得令後,起身度到我的面前,問:小華,廚房在哪裡?

  “廚房?”我不解其意,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叫起我的名字,竟是如此的輕松自然。想必,雲姐常向他們念起我。

  雲姐溫柔的看著我,笑說:阿英可是個神廚子,我們暫且坐會兒,等他一刻鍾。

  我抬手向東南角指了指,那個被喚作阿英的大漢,像是得了個立功的機會一般,衝我點頭致謝,隨後閃出了門外。

  一刻鍾不到,

四道香噴噴的家常菜和一鍋色相極佳的蛋花湯,被端上了飯桌。  阿英給每人盛了一碗蛋花湯,待他分發筷子時,雲姐平靜道:喝完了湯,你們就走吧。

  “好的,夫人。”阿英將準備分發的筷子又快速的收了回去。

  “啊?飯都到嘴邊了,卻不允許大家一同來吃?”我不可思議的想到。

  我不安的掃了一眼對面的幾個壯漢,他們對於雲姐的話,不慍不惱,面色淡然。

  我再看向雲姐時,她正笑嘻嘻的望著我,好像對於自己不近人情的蠻橫,她素來如此。

  一碗蛋花湯,八個大漢兩三口的倒進了肚裡。雲姐向他們使了個眼色,眾人拜了個禮,急匆匆的出了院門。

  他們走後,我將憋在肚裡的焦慮之氣,猛的從口中吐出。

  雲姐拿木筷在我的白碗上敲了一下,忍不住笑道:看把你給緊張的,大氣都不敢喘。

  我給她的碗裡加了一塊豆腐,略有不滿的說:姐,好歹讓眾位大哥吃了飯再走啊,你看他們在你面前,畏懼的像是做錯事的學生。你這樣,不對。

  雲姐愴然道:吃過飯,我想去給父母叩個頭,你陪我一起吧。

  我不解的問:晴嬸是不在了,那達叔也不必給他磕頭吧?

  雲姐白了我一眼,丟下碗筷,冷聲說:王帥達配做我的父親?

  不待我回答,雲姐立起身,向院外走去。

  “姐,等等我。”我將吃剩半碗的飯菜丟在桌上,追在她的身後,喊到。

  待我倆走出院門時,一陣“突突”聲再次傳來。

  我和雲姐看去,張小寶正跨著他那輛被丟進了荷塘裡的破摩托車,晃晃悠悠的從坡下駛過。

  他的身後,坐著兩人,一人是我們村的王健得,一人是鄰村的劉全恭。

  按理說,車上還應坐著一人,此人是我們村的孟青興。

  所謂人以類聚。這四個人,從小到大,天天的廝混在一起,欺凌鄉鄰,壞事做盡,故被喚作“四賤客”。張小寶的賤行過多,提不盡。

  王健得,前兩年因為有了外遇,被前妻起訴離婚了,再婚之後,他仍是不思悔改、到處沾花惹草,被第二個老婆卷了家中的錢財隨人跑了。

  劉全恭,一年前,因盜挖本村牛大叔家的蒜苗,被判處了一年的徒刑。前幾天,刑滿釋放,他滿臉得意的回到了家,並揚言要大乾一場。

  孟青興,腦子雖然好使,卻盡是一肚子的壞水,他雖不直接作惡,卻是暗地裡指使三人行惡的罪魁禍首,可謂是“四賤客”裡的軍師。聽人說,遠在上海的他,前兩年炒股發了家,這幾天正是他亡父的祭日,興許會回家一趟。

  張小寶按著摩托車的喇叭,想鳴笛示威,怎奈那輛冒著黑煙、晃蕩欲裂的摩托車,如一頭勞作了半輩子的老驢,累的半死不活,發不出一丁點兒的聲響。

  眼看著快要抵近我和雲姐的面前,張小寶咳了咳還殘留有泥渣的嗓子,伸長了脖子,發出“嘔嘔”的挑釁聲來。

  他身後的兩人見狀,也紛紛的發出“嘎嘎、咯咯”的嘲謔之音。

  雲姐在我的心裡,是何等的尊貴,誰若敢侮辱她,我定會和他拚命。

  我恨的後牙槽“崩崩”直響,想效仿阿泰,將三人連同破摩托車一齊抱起,狠狠的撂到坡下。

  就在我跨出步子,握緊了拳頭,準備撲身上前的時候,雲姐右手一劃,將我攔住了。

  好在這三人,也隻是虛張聲勢,車子在經過我和雲姐的面前時,一閃而過,三人歪過頭來,滿臉的淫笑與得色。

  雲姐的家,離我家也就七八步遠。

  宅子向來是破敗不堪。與其說是宅子,倒不如說是土裡土氣的窯洞。

  在一塊直立的土壁上,鑿出一個弧形的洞穴來,這便是曾經雲姐和晴嬸遮風擋雨、相依為命的家了。

  自晴嬸嬸走後,宅院無人打理,院中現已雜草瘋長,碎屑磚瓦更是七零八亂的散落了一地。

  好在有一條經過日久年深、被反覆踏平的小道,因此出入無阻。

  進門後,我和雲姐輕輕的翻找著一些晴嬸的遺物。手到之處,便有日久積深的灰塵撲鼻嗆來。

  在一間矮小的屋內,掛了一張雲姐和晴嬸合影的黑白照,三寸大小,照片裡晴嬸正滿面歡笑的摟著雲姐,雲姐則笑嘻嘻的擺了個鬼臉。

  雲姐取下照片,用手輕輕的拭去灰塵,眼眶一紅,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

  我忙上前摟住雲姐的肩,輕聲的寬慰著她。

  “噠噠噠”,門外響起零碎匆促的腳步聲。

  我和雲姐轉頭去看,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後背深駝的老頭,正倚在門外,向著裡屋探頭探腦。

  雲姐背過身,忙拭去臉上的淚水,怒道:你來幹什麽?

  那老頭僵在門外,咧開滿是黃牙的嘴,笑道:小雲,你回來了也不跟爹說一聲?

  說話的,正是晴嬸的第二任丈夫,王帥達。他雖然才五十多歲,但終年惡習纏身,且不以為恥,反倒是樂在其中,終究自作自受,被這些害人的“毒瘤”摧殘成了七十多歲的老頭樣。

  我心裡犯起嘀咕:這達叔天天“神出鬼沒”的,感覺他離了牌場,半刻也會活不下去的,可今日怎麽有閑回來?難道是浪子回頭了?

  “爹?你真是好意思說出口。”雲姐轉過頭,眼中射出一道凶狠的厲光。

  達叔一個趔趄,往後退了幾大步。

  莫說是達叔,當我看到雲姐眼中射出的這道凶光時,身子亦是不由得一震,心髒狂跳。

  達叔不死心,扶住門框,皮笑肉不笑的說:小華也在啊。小雲,你餓了吧?爹給你做點兒飯。

  雲姐冷哼一聲,譏笑道:好啊,你先去炒四五個菜。

  方才進門時,我和雲姐將屋裡大致的瞧了一眼,除了一張床、一個壞了把手的水壺、幾塊長了綠毛的饅頭外,什麽都沒有了。

  達叔一時面窘,想走吧,似乎心有不甘。

  雲姐冷聲道:有什麽事就說吧,說完了滾。

  達叔顯然沒有想到,而今的雲姐,已非當年的小雲,話語間處處透著讓人不寒而栗的狠辣。

  達叔怯生生的說:爹……哦,我手頭緊,還望小雲能幫襯一把。

  雲姐將晴嬸的遺物收起整好,冰聲說:好,晚上你來小華家吧。

  聽了此話,達叔像是揪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快速的應道“唉,好。”隨後,一溜煙的跑出了院外。

  “去我家?”我迷愣的盯著雲姐,小聲問。

  雲姐不答,抱起晴嬸的遺物,說道:走吧,給我媽上墳去。

  她像是又想到了什麽,別過頭說:小華,你帶個打火機吧。

  太陽,被一片網狀的白雲罩住後,扯到西邊去了。氣溫,已升到了這一天的最高點。

  我們上墳的地方是一座平嶺,名曰“三十畝”。

  平嶺的前方有兩座大山連接,相連的地方空出一塊巨大的埡口,而晴嬸的墳墓與其相對,所以勁風綿綿不斷的從這兒湧來,吹的人身上涼颼颼的。

  我和雲姐跪在晴嬸的墳前,虔恭的各磕了三個頭。

  雲姐淒咽的說:小華,你去別處待會兒吧,我想給我媽單獨的說說話,你把打火機留下。

  我很想陪著雲姐,替她分擔些許悲痛,但深知她此時情難自禁,不忍拂了她的意,便在她的肩頭輕拍了一下,起身向遠處走去。

  覓了一個略微平整的埂子,我屁股一沉,坐了下來。

  我和雲姐雖相隔較遠,但我所坐的地方,處於她之後的下風口。借著風勢,我依稀的能聽到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高呼、一會兒低語,整的我心裡七上八下的。

  我暗自尋想,雲姐這喜怒無常的,不會是悲慟過度、心神錯亂了吧?

  想著想著,我生怕雲姐有個不測,欲起身去看個究竟。

  當我起身之後,只見雲姐打著了火機,將懷裡抱著的晴嬸的遺物,一一點燃。

  火光跳躍,像一些垂死的厲鬼一般,掙扎不休。

  很快,燃盡的遺物,成了一片片、一縷縷黑色的灰燼。

  勁風刮過,這些灰燼像潑灑的墨汁一般,飄揚而起,落在了平整松軟的田地裡。

  雲姐向晴嬸的墳墓,又重重的叩了三個頭。而後起身,向我走來。

  我趕忙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傷痛過度,腳下不穩,栽倒下去。

  雲姐打掉我的手,笑道:去,想佔姐便宜啊。

  聽她這樣一說,我先是一愣,而後笑嘻嘻的緊抱住她的胳膊。

  我問:姐,你剛才給晴嬸都念叨啥了?

  雲姐煞有其事的說:我讓我媽保佑你趕緊找個俊媳婦,你若是不快點兒找一個,就讓她來給你托夢。

  她想嚇唬我,我才不著她的道呢,我說:晴嬸那麽愛我,把我當成她自己的親兒子一樣,我想她還來不及呢。

  話一說完,我即感不妙,覺得戳痛雲姐的心了。

  果不其然,當我瞥向雲姐時,她已是悲容驟濃,淚水盤在眼眶中,盈盈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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