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好了條件,約定好明天上午九點,地點待定,舉行賞寶大會後,就該輪到謝天生乾活了。
當謝天生從那跟隨著他一同進來的胖子手裡,接過一個木盒後,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外表依舊是那副乾瘦老頭的形象,但眼裡不自察覺地,就透露出一種鄙夷四方,舍我其誰的氣勢。
論天下玉雕,謝老不敢說千無古人,後無來者,但趕說,天下玉雕,他不落人後。
這不是他自傲,而是他融入到骨子裡的自信。
傳統玉雕,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是承載著祖祖輩輩無數玉雕大師的事,他被推為當代傳統玉雕的代表人,他不能落於人後,也不敢落於人後。
謝天生雙手捧著木盒,慢步走到那塊墨玉面前,緩緩打開了木盒。
木盒內的工具不多,沒有陳宇想象中的琳琅滿目,甚至連不多都不算,木盒內,就只有一把工具。
是一把平刀,一把漆黑,古樸,跟燒火棍一般毫不起眼的平刀。
謝天生伸手,一把就握在了刀的把柄上。
恍惚間,圍觀的眾人仿佛看到了古之沙場,仿佛看到了古之戰將。
戰將橫刀立馬,縱橫沙場。
不起眼的烏黑平刀,在謝天生的手裡,變得比方天畫戟還要耀眼。
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嘴角掀起一絲微笑,心中微微驕傲了下,這就是他的師祖,當代玉雕宗師,平刀流的開創者。
謝天生一手持平刀,一手撫墨玉,整個人都仿佛化成了雕塑,可就是久久地不願下刀。
“謝老先生。”陳宇疑惑道:“還有什麽事嗎?”
“沒有。”謝天生緩緩搖了搖頭,看了陳宇一眼,將撫摸在墨玉上的那隻手收了回來,“我在聽玉的心跳。”
玉是沒有生命的,連生命都沒有,當然也沒有心跳。
可到了他謝天生手裡,眾人卻仿佛實實在在的聽到了風聲,聽到了雨聲,聽到了滄海桑田,歲月的變遷,無邊大地的震撼。
仿佛看到了這塊墨玉,從荒古時候起,在那萬丈深的地底,掙扎著漸漸成型。
在那不見天日的地底,以微弱的身軀,不斷地搏擊著周身的一塊塊巨石。
百年,千年,萬載,他越來越孔武有力。
終於有一天,他的生命升華了。
他不再只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在那不見天日的地底,他,美玉天成。
謝天生舉起平刀,眼看著就要落下,陳宇心中卻又似乎是出現了一絲不忍。
不忍什麽?
明明就只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啊!
可能,是陳宇他這輩子,還沒摸過刀,沒殺過雞,沒殺過生的菩薩心腸,在作怪吧!
陳宇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塊墨玉。
“陳宇。”謝天生舉刀到一半的手,又放了下來。
陳宇趕忙開口道:“我在。”
謝天生深深看了他一眼,開口道:“玉有靈,好好善待著它。”
“嗯。”陳宇凝重地點了點頭,“放心,不是真正的珍品,我不會用他來蘊養。”
“那就好。”謝天生點了點頭,這次沒再猶豫,平刀仿佛行雲流水般落在了墨玉身上。
不知道為什麽,陳宇突然間似乎感覺到,在他點頭答應了謝天生的要求後,這塊墨玉好像突然間就變得歡悅了起來一般,似乎是在積極地迎接著自己新的生命。
“呵呵。”陳宇自嘲一笑,
是心裡作用吧! 聽聞古時候,有一位人間帝王,想用琉璃瓦蓋千房。
結果,一塊塊被精美雕琢成瓦片模樣的美玉,全部玉碎。
從此,世間流傳出了一句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種明顯是騙小孩子的話,他陳宇又怎麽會信呢?
嗯,陳宇擦了擦眼角,眼巴巴地向謝天生看去,這種事,他不信。
怎麽說呢?
謝天生舞動平刀的那一刻,先前他身上的那種氣勢,似乎全部都消失了。
似乎,他現在就真是一個蹣跚著的普通老人。
沒有平刀舞動。
沒有玉屑飛灑。
也沒有想象中的金光萬丈。
平刀在謝天生手上,雕琢在墨玉身上。
陳宇就仿佛像是看到,自己小時候,母親在切豆腐一般,一切都顯得是那般的平淡,一切都顯得是那般的普通。
普通到,小兒作畫,提筆即來。
但仔細看去,隨著謝天生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一笑間,又仿佛能夠看到西子戲水西湖。
陳宇心中詫然。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雕刻了。
這是一種神。
謝天生的雕刻水平,已經到了不需要任何華麗的手法,來進行嘩眾取寵了。
謝天生的雕刻水平,也已經超乎了所謂藝術的境界。
他已經沒有境界了。
他的每一刀下去,都是恰到好處。
每一刀,都是生命的本能。
像一位油米柴鹽半輩生的老母親,在縫千層底一眼。
像無憂無慮的少女,在嬉戲一樣。
像蜜蜂采蜜一樣。
謝天生雕刻的,每一刀下去,都不再是驚天動地鬼神的藝術,而是最平凡的點滴生活。
一場雕刻,就仿佛是一場走馬觀花般的短暫人身。
這是無招勝有招的境界。
一時間,陳宇等人都看癡了。
等到陳宇回過神來的時候,謝天生已經將整塊美玉雕刻好一大半了。
陳宇一聲鬼叫,“老頭,誰要你雕這個了?我要雕的是玉瓶,是玉盒。”
沒錯,謝天生雕的,根本就不是啥玉瓶,而是一條龍,一條遊龍。
頭似駝,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鯉,爪似鷹,掌似虎。
口旁有須髯,頷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鱗。
其背有八十一鱗,具九九重陽之數。
龍栩栩如生,雕得是威風堂堂,仿佛下一刻,隻待畫龍點睛,便能夠遁空飛走,去往極樂淨土一般。
“你鬼叫個啥?”謝天生撇了陳宇一眼,指了指還剩下的一些零星碎玉,開口道:“不是還剩下那麽多麽?待會我用那些再給你雕幾個瓶子不就是了?”
陳宇眼巴巴地看了那些零星的碎玉一眼,最大的一塊,還沒嬰孩拳頭大,還都是不規則多邊形形狀,用這些玩意,能夠雕出來個玉瓶嗎?
你大爺的,就算真雕出來了,這瓶子用來裝丹藥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