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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宋》第318章 人心不能不知足
  若想詐人,一味的“填鴨”效果並不見得太好,讓其自己聯想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每個人最相信的永遠是自己腦子想出來的東西。

  陳辰曾嘗過這樣做的甜頭,第一次去百芳樓時便是用這種方法坑了劉軒,那時靠的是劉軒自己的腦補。

  這一次再次如法炮製,看起來效果仍然不錯。

  反正看起來韓虎是被詐住了,仍舊是靠得韓虎自己的腦補。

  他覺得以韓虎的表現來看,其還沒有資格成為李竹安插在廂軍營中的人,但韓虎擺出的是要他死的架勢,所以韓虎應該是那個人借得一把刀。

  既然是刀,就沒資格知道內情,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負責讓你知道一些我想讓你知道的。

  終究是一個都頭,怎麽著也得有些能耐、有點思考能力的,否則憑什麽管這一百人?

  讓你自己聯想到,然後自己嚇自己!

  ……

  在那一聲吼完後,鬧了個沒趣丟了大臉的韓虎便舉著火把大踏步的低頭離開了,原先圍觀的人便抱起衣堆上沾過水的衣裳、也嘻嘻哈哈的離開了。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那麽多的衣裳,之前陳辰一個人跑了好多趟才全部抱過來,如今這麽多人每人拿一些就已一乾二淨。

  很快河沿上已是空無一物,人也差不多走光了。

  但陳辰並未走,因為他發現原先一直跟在韓虎後面的秦清並未跟著韓虎離開,而是留在了最後。

  似乎是刻意如此。

  到了此時,河沿上已只剩下他和秦清兩個人。

  這不由得讓他有些警惕。

  因為除了尚未聯系上的孫恆三人之後,目前在這座廂軍營裡沒有任何讓他相信之人,換句話說,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那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就等著趁你不備把那致命的一口咬下去。

  雖然以秦清的身份,其是這條毒蛇的可能性看起來不大,但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多一些警惕總是好的。

  火把不在了,天很黑,盡管離得不遠,但也隻隱約見到個人影。

  他見到秦清將手伸到懷裡,似乎是拿了個什麽東西出來,然後向他走了兩步。

  兩步便已來到他的面前。

  接著那曾伸到懷中的手在他面前攤開。

  手裡握著個圓圓的物事。

  陳辰接了過來。

  是一個窩頭,許是先前一直放在懷裡的緣故,此時握在手中還有些溫度,並不如何冷硬。

  這是……

  他看了看秦清,眉頭皺了起來。

  很顯然,秦清這是知道他先前沒吃到東西,便藏了個窩頭留給他。

  雖然只是一個平時可能看都不會看的窩頭,但放在這時卻是個非常暖心的舉動,可……

  在獨自一人身在這裡、不知道周圍還有多少人想要自己死的情況下,面對一個並不了解的人遞過來的食物,你敢吃嗎?

  雖然秦清的舉動大概率是在向他示好,盡管他不知道秦清為何要向他示好,但哪怕有一絲別的可能,他都不敢接受這樣的示好。

  如果窩頭裡藏著毒呢?

  如果想用這個窩頭套取他的信任呢?

  他接過窩頭,抿著唇猶豫了一絲。

  就這一絲,似乎已被秦清看出了端倪。

  秦清呵呵一笑,看著陳辰伸出手,自顧自地把那窩頭掰了一小半,送入口中咀嚼了兩口,一口咽了下去。

  然後仍是呵呵笑著,揚長而去。

  陳辰也笑了起來,搖搖頭後將手裡剩下的窩頭塞進口中,一邊咀嚼著一邊走著。

  其實吃不吃倒沒多大實際意義,就這麽個窩頭吃了與沒吃也沒什麽區別,秦清此舉的象征意義更重要一些。

  秦清是在向他示好,想通過藏窩頭的方式來得到他的信任!

  那麽秦清想要什麽?

  秦清又知道些什麽?

  聯想到下午時發生的事,讓陳辰對於秦清更添了幾分重視。

  ……

  天已全黑,這等天氣下的廂軍營自然不會有什麽夜生活,無所事事的大夥兒便鑽到了各自的被褥裡天南海北的吹著牛皮,等待著熄燈睡覺。

  陳辰已回到了寢室裡,這會他隻覺得餓極,肚子一直在咕咕叫著。

  雖然剛才吃了大半個窩頭,但這麽點東西才哪跟哪?要知道他下午走了這麽遠的路,到了這裡又受著凍勞心勞力的,早就餓到前胸貼後背。若沒吃這大半個窩頭還好些,現在吃了後更覺得饑腸轆轆。

  可這會顯然是不可能找得到食物的,好在開水不缺,他便找來熱水灌了一肚子。

  在完事之後,他看了一眼他的寢室。

  被褥中的“室友們”仍在天南海北的胡侃著。

  秦清則是衣衫完整的坐在凳子上,其似乎並不關心那些天南海北的胡侃,而是帶著饒有意味的神情打量著他。

  這個房間裡連上秦清本有十個人,如今加上他便是十一個。

  沒有床都是睡在席子上,一共兩排席子,每排五人,頭靠著睡著。此時屬於他的席子也已鋪了起來,鋪在了外面一排的邊上。

  陳辰再次看了一眼秦清,然後走向了牆角。

  牆角擺著他先前帶過來的大麻袋。

  秦清先前說過,在他回來前這個麻袋不會有人打開。果然,直到此時這麻袋並不曾被人打開過。

  其實打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裡面裝著的只是換身的衣裳以及被褥罷了。

  先前可以領被褥但並沒有領,全因為自己帶了,畢竟這裡發的能有什麽好東西?能維持著不被凍死就不錯了,哪有小妹給他準備的好?

  解開麻袋取出被褥,接著便是把被褥鋪好,可在抬起頭時,發現室友們天南海北的胡侃已不知何時結束了,正集體打量著他。

  尤其是與他隔著一個人的那位,打量著他的目光很是不對勁。

  這人身體的骨架挺大,肩膀也挺寬,若是營養跟得上,會是個很魁梧的大漢。可惜這裡的營養不可能跟著上,所以也就只剩下骨架了。

  看其的形態神情,大概是屬於那種沒什麽心眼、粗裡粗氣的漢子。

  這人與陳辰對視一眼後,目光落到了剛鋪好的被褥上。

  除了鋪好的被褥,還有打算蓋在身上的被褥。

  都是小妹準備好的新被褥,與這些人蓋著的髒到冒著黑光的被褥顯然不可同日而語,簡直是一堆汙泥中出現的蓮花。

  那緊盯的眼神中現出了毫不掩飾的貪婪。

  緊接著這人便站了起來,跨過中間一人後,一屁股坐到陳辰才鋪好的被褥上。

  “這是我的了,你去我那睡。”

  說的很理所當然。

  這種事情在這廂軍營裡應該是不稀奇的,先來的老油子總歸會欺負一番後來的人,誰都是這麽過來的。所以雖然這是一個很霸道很欺負人的行徑,但一般情況下新來的人只會選擇忍耐。

  可若這個新人是陳辰這樣的人,那便不一樣了。

  因為先前他連都頭他敢懟,且懟到讓都頭都灰溜溜溜走的程度,這背後有什麽含義可想而知。所以但凡是稍有腦子之人,這時都不會選擇與他作對,總得等他與都頭一人分出個勝負再作決定。

  所以這個欺負他的人應該相由心生,確實是個沒什麽心眼也沒什麽思考能力的憨貨。

  不過這個人是,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是。

  陳辰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便聽到有一人輕喝道:“老四,快點還給人家,都同處一屋,沒必要這樣弄得人家不開心。”

  看來好心之人還是有的。

  那老四不滿的看了說話之人一眼。

  “我才不,這麽好的被褥我打小就沒睡過,憑什麽他能睡我不能睡?你們不要我要!

  再者你們以前不是也說過麽,如果有新來的可勁兒的欺負就是了,說新人不敢反抗的,為啥以前你們可以欺負,現在輪到我卻不行了?”

  見這老四蠢到了姥姥家、說得如此明白卻還不明白,好心調停那人的眉頭不由皺了皺,歎了一聲後閉起了嘴。

  老四便高興的拍了拍被褥,傻傻笑了兩聲。

  看那意思,這老四是覺得自己終於能讓別人無言以對了,很為此得意。

  陳辰抬起頭看了一眼,發現睡在被褥裡的人都在看著他,凳子上的秦清同樣如此,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想看他如何處理。

  這等雞毛蒜皮的事確實很棘手。

  很明顯這老四是那等憨貨,你光靠嚇是嚇不住的,但他佔著你的被褥你能甘心?說也說不通,與這等人講道理不是雞同鴨講麽?

  打也打不得,莫說一對一打得過打不過,就說他一旦敢主動動手,豈不是剛好給了韓虎對付他的由頭?

  雖然看起來詐住了韓虎,但也只是暫時詐住罷了,他覺得韓虎最終仍是會選擇聽幕後之人的吩咐對付自己。

  因為他與那幕後之人的矛盾不可調和,相對於他,韓虎顯然更不願意與那人有衝突,兩相權衡之下,韓虎不得不選擇對付他。

  他詐韓虎的目的也並不是要韓虎幫自己或是兩不相幫,而是要爭取一些讓韓虎疑惑、為難、猶豫的時間。

  如果有由頭讓他落到韓虎手裡,很難保證韓虎會如何抉擇。

  好在雖然沒預料到這個局面,但與他的計劃殊途同歸。於是陳辰笑了笑,站了起來後來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關起了門,重新蹲到老四的腦袋前。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遝票子,在老四眼前晃了晃。

  仍正得意著的老四的眼睛陡然直了。

  也不僅是老四,除了秦清之外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陳辰甚至能聽到咽口水的咕嚕聲。

  神情都是既焦急又貪婪。

  一遝交子票啊,能不讓這些人貪婪到眼睛發直麽?

  要知道這些人比乞丐好不了多少,連飯都吃不飽,哪可能有什麽錢?

  就連見,平時能見到的也不過是些銅板,想來是連銀錠子都很少見到的,更何況這等大額的交子票?

  交子票全是大額的,否則就失去了交子票在這個時代存在的意義。

  如今終於見到傳說中的大額交子票,如何不讓人貪婪?

  陳辰仍舊晃著手中的一遝票子,對於這些人的表現他很滿意。

  “想要嗎?”他一邊嘿嘿笑著一邊將票子在另一隻手上輕輕拍打著,神情動作囂張之及欠揍之及。

  “我手中這一遝票子,面額都是一百貫。其實對於我來說,一百貫實在不是個事,但對於你們來說,一百貫算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字了吧?”

  幾乎被褥中的所有人都同時咕嚕了一聲,神情更加焦急也更加貪婪。

  看這意思……從天而降的一筆橫財啊,足夠大夥兒美美花上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了,如何不讓人心癢難耐?

  陳辰繼續嘿嘿笑著,繼續在手中拍著票子。

  “大夥兒都是聰明人,想來都能看出來,我把這票子拿出來,並不是為了炫耀,而是因為,這是準備好給你們的。

  每人一百貫,人人有份,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說完後,陳辰便拈開手裡的票子,一張一張扔了出去。

  除了凳子上的秦清以及佔他被褥的老四, 剩下八個人人人有份,每日一百貫。

  八雙顫抖的手握著那張薄薄的票子,神情很是恍惚。

  天上竟然會掉錢,且砸在了被窩裡,你敢信?

  而且是一百貫啊……

  可有人得意便會有人失意,這失意之人自然是老四。

  躺著的九個人,八個人都有份,隻他沒有份……

  老四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等到其他八人都把票子哆嗦著收入懷中,又等到陳辰站了起來,這才發現,原來陳辰不是忘了,而是刻意把他漏了。

  這讓老四如何能忍?

  只見老四猛得從才捂熱的被褥裡跳了出來,瞪著眼向陳辰吼道:“你……你……我的呢?”

  終究是被先前的九百貫大手筆給殺了威風,讓其不自覺得抬不起頭,雖然是吼,但吼了兩個字後便底氣不足,剩下的三個字幾乎變成了小意詢問。

  陳辰轉身看著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高出幾乎半個頭的老四,攤著手奇怪道:“你的什麽?”

  “就是……就是……”老四伸著手笨拙的比劃著道:“就是一百貫啊,你不是說每個人都有份的麽?可他們都有了,我還沒有呢。”

  陳辰眨了眨眼,不解說道:“你不是已經拿走了麽?怎麽還來要?你當我開善堂的麽?我跟你講啊,人心不能不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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