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暗的黑終將過去,黎明終會到來。
劉家被滅門了!
在昨天夜裡的那場熊熊大火生起時,就有很多人知道那個曾不可一世的劉家完蛋了。但那時終究是夜黑風高,更多人仍是在睡夢中,消息沒有傳遞的渠道。於是在黎明到來後,這個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般迅速飛遍了整個文州城,並且向著周邊蔓延。
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著這樁了不得的大事。
劉家滿門一百零三口,包括旁支、親戚、所有下人等,這一百多號人要麽身首異處、要麽凌辱致死、要麽化為焦炭……
沒有一個人能幸免!
還有那曾經佔地極廣、極豪奢的宅子亦是付緒一炬,如今所剩下的只是殘垣斷壁,再也不複昔日的輝煌。
可惜如今已沒有人能進得了現場,因為已經被官府牢牢封鎖了,但這並不妨礙人們從傳出來的隻言片語中一窺當時的慘烈。
說起來……昨夜的劉家與人間煉獄也沒什麽區別了吧?
其實這也不算特別突兀,因為這一段時間的滿城風雨與劉壯劉闖的自殺謝罪已經說明了劉家遇到了很大的危機,但基本上沒人想到最後竟然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收尾。
畢竟那滿城風雨看起來依然是打著從官面上解決此事的主意,以劉家過往的劣跡,這自然會讓人拍手稱快。可經過昨晚這一出,大部分人的心理都很不是滋味,有說不出的感覺,反正就是別扭的很。
劉家確實是有很多人該死的,但依然有很多人只是為了混口飯吃,需要如此暴戾嗎?
前兩天的事已經說明劉家被逼到牆角,看起來再加一把火就能將有罪之人伏法,為什麽要在這個關頭使出這等暴戾到近乎無法無天的法子?
這可是滅門啊!
一百多條人命啊!
人皆是有惻隱之心的。
那些下人何辜?雖然其中有很多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但更多人其實是無辜的。
可誰也不知道為什麽。
不過很顯然,這仍是與這一段時間的滿城風雨有關。
所以如今這個局面,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
隨著時間的進展,傳出的信息越來越多,於是很多支離破碎的片斷被拚湊起來,加上官府的一些動作以及某些人或有意或無意的透露,終於讓大多數人自以為是的認為掌握了事情的真相。
說是那個起點酒樓的幕後東家被官府抓起來了。
說是昨晚屠戮劉家、最後放了一把火全燒掉的人手都是他買通的,因為已經有幾個人被逮了起來,並且集體供出來是受他的指使。
說是劉家積蓄多年、滿滿幾大車、價值無法估量的家財全都落到了他的手上。當然,最後的結果是被英明神武的官府給“人髒並獲”。
說是劉軒這個劉家的最後主事人並未當場身死,而是被這個人綁走了,最後又被這個人慘無人道的折磨了半宿才死去,屍體也在這個人的家裡被找到。
還說前幾日鬧得滿城風雨之事的幕後黑手也是他,逼得劉壯劉闖自殺的仍是他,隨後還不滿足、把劉家所有人全都屠光的人還是他……
是他是他就是他,全是他!
他為什麽不滿足?
很顯然,這是因為要的太多,劉家允不了啊。所以既然私底下的交易達不成,想要的東西拿不到,那就撕破臉皮嘍。
先逼死人家一對父子,再搶了家產後滿門屠光……若是可以忘卻劉家先前所作的惡、僅以此事而論,劉家確實夠悲慘,也值得同情。
所以劉家是不是活該暫且不論,至少這個起點酒樓的幕後東家不是個好東西。
先前還以為是有人為民除害呢,原來不過是虎狼相爭而已,狼被虎咬死了、小白兔有什麽可高興的?
難不成一隻小白兔還會替把狼吃掉的老虎敲鑼打鼓?
沒一個好東西,讓人白歡喜一場!
……
對於文州城來說,劉家被屠戮一空的事是件石破天驚的大事。因為在眾人的印象中,文州城並不曾有過一個偌大的豪族被人以這等手段屠光的先例,所以這事兒不僅引起了尋常百姓的關注,也引起了“好事之人”的極大興趣。
在這些“好事之人”的深入挖掘下,這個起點酒樓幕後東家的背景被一點一點扒了出來。
這人從曲裡來,到文州城的時間滿打滿算才三個多月時間。
曾來陸家相過親,但最終未被看上。
與陸家小娘子傳過緋聞的是他、一夜屠盡猛虎幫的據說也是他、讓柳琛遊街和柳家丟盡顏面的還是他……
這個人姓陳名辰。
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因為從這姓陳的履歷來看,這完全就是一個上懟天下懟天中間懟空氣式的不安分人物啊。
你看,在他的足跡中,遍布的是與人鬥來鬥去的歷史,何曾有半刻消停過?
這便引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便是一個人說你錯了說不定是說的這個人錯了,兩個人說你錯了可能冤枉了你,但……如果所有人都說你錯了呢?
文州城這麽多人,為何大部分人都能安安分分,就你事多?
為何你一來就鬥這個鬥那個、殺這個殺那個從不曾消停過?哪怕你鬥的那些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但為什麽那些人都爭先恐後的找你麻煩呢?
重要的是,把劉家搶了燒了再滿門屠了是什麽意思?
所有一切都證明,這姓陳的不是好東西,與那些人都是一丘之貉,甚至遠有過之而無絲毫不及。
那些事都是狗咬狗罷了。
還有,這家夥是個外來戶……
外地人與本地人之間的關系一直都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哪怕在後世人口大流動時、某些地方仍舊如此,排外之事並不鮮見。更何況這個人口流動很小、幾乎一座城生活一輩子乃至幾輩子的時代?
……
隨著陳辰的事被越扒越多,輿論的天平開始向著不利於他的一側傾斜,且越斜越多,似乎是任誰來也無力回天的趨勢。
這不同於他先前的有心挑撥,因為這裡的很多事都是人們自發思考出來的,相比於強行製造話題,這種自發的思考才是真正的輿論。
僅用寥寥數人“挖掘”了一番背景,他便已被徹底打臭。這種借力打力操控民意的方式,顯然比他之前為了扳倒劉家所造的勢高明的多。
借你造的勢把你打倒,再讓你永遠無法翻身,果然真應了李竹曾與魏存說過的那句話。
讓這小子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
影響很快便顯現了,雖然陳辰已經被投進了大牢,暫時可以不用面對這些。但劉小滿可不行,就算人可以厚著臉皮不在乎,但你是開門做生意的,客人們罵不疼你、總可以選擇用腳投票吧?
酒樓的生意開始暴跌,呈現出的是直線下降趨勢。僅僅一夜,狀態便由紅紅火火忙個不停變成了清清淡淡無所事事。
酒樓的生意不行了,東鳴街便也徹底不行了。
因為東鳴街一直都很慘淡,僅僅靠一個百芳樓撐著。後來起點酒樓強勢崛起,獨角戲變成了雙雄會,這總算讓東鳴街現出了些生機。
可在一夜之間,百芳樓人去樓空,起點酒樓門可羅雀……
所以如今東鳴街的景象很詭異,雖然行人絡繹不絕,但商戶們卻大多關門上鎖。
面對著這個局面,劉小滿也是無計可施。
他在椅子上呆呆坐了很久,一會冥思苦想一會抓耳撓腮一會憤憤不平,卻始終無法讓眉頭舒展開來。
憤憤不平是因為陳辰一片丹心竟然被人如此誤會,可卻有口難辯,如何不讓人憤憤不平乃至灰心?
可灰心歸灰心,於目前來說,這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
想要把酒樓的生意挽救回來,必須要先把陳辰的聲望挽回來,否則任你手段通天也沒用,人家不願來你還能綁著來不成?
把酒樓與陳辰做切割也不行,因為這不是應付官府,而是要挽回人心。
至於挽回人心,從目前來看根本不可能,只要陳辰一天還背負著這惡名,就不可能挽回得了人心,也就是說酒樓的生意不可能再有起色。
劉小滿想了很久,最終眉梢連顫,狠狠一拍桌子。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三條路,第一條路是關門走人,這顯然不可能,否則莫說他自己不甘心,將來陳辰回來也會揍死他。
第二條路是坐等,反正如今手裡有錢,即使一點生意沒有撐上個一兩年也沒問題,到那時陳辰總歸能回來,想來這家夥是有辦法的。
但坐等誰不會?栓條狗放這兒都行啊,難道一群大活人坐這兒混吃等死麽?
那便只剩下第三條路了。
主動出擊!
趁此機會,把東鳴街全吃下來!
對面那幢還在建設中、原本似乎是打算來打擂台的酒樓今天莫名其妙的停工了。這不難理解,畢竟劉軒死了,背後已沒有主使之人,這還建什麽建?
加上劉家被滅門之事徹底震懾了所有人。
如今只要陳辰一天不死,這城裡的任何商戶都不敢做他的對頭,這大概是李通判營造的這個局面所能給他們帶來的唯一好處。
與普通人相比,商戶裡想得會更多一些,比如說陳辰為何要一直與劉軒死懟?雙方並沒有如此大的深仇大恨啊!
劉軒想要的是東鳴街,這事有一些人猜了出來,那麽看起來就是因為東鳴街被滅的門?
這他娘的誰還敢來趟這渾水?
不管是不是,哪怕只要有這一絲可能,暫時都沒人敢來。
所以這不正是天賜良機麽?趁此機會狠狠的壓價,借著目前的“威名”連哄帶騙,把能吃的全吃下來,否則等將來別人回過神來,還不知得多付出多少代價!
再次想了想後,劉小滿又想起陳辰昨夜離去時所說的話。
這家夥說,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他,還說搞不好提頭來見。
那就行了,勞資覺得這是個好機會,為何不賭一把?
就賭你這王八蛋能活著回來,並且能把這一切反轉。
弄一整條東鳴街等你回來!
劉小滿終於下定了決心,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然後抬起頭對著小妹招了招手。
小妹便有氣無力的翻著白眼走向了他。
“你又要乾嗎?”
“有點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不過在我說之前,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沒精打采愁眉苦臉的樣子?都跟你分析多少次了,他沒事,一點事兒都不會有,有人保著他呢。”
“可還是擔心嘛,而且生意陡然這樣……我除了擔心他還能幹什麽?”
“嘿嘿,人都是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候免不了胡思亂想,所以我決定找點事給你做做。”
“你想乾嗎?”
劉小滿便把先前的想法說了一遍,然後問道:“你覺得怎麽樣?”
“我覺得……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反正我是不相信他會出事的,真能這般弄下來未嘗不是一個妙招。”
“那就成,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
“決定?錢呢?這可不是一點半點的事啊,你能生出錢來?”
“你嫂子不是留了錢給你的麽?”
“那可不行!”小妹的音量陡然高了起來。
“那是嫂子留給他的錢,讓我替他管著的,可不能隨便動用,否則我將來怎麽見她?”
劉小滿急了起來。“喂喂喂,你可想清楚了,我這是替我自個兒動用的嗎?我這可全是為了他哎。
要東鳴街是他的主意吧?合著我是替我自己去花這個錢的?這個主次你分不清?”
頓了頓後,劉小滿猶自氣憤道:“人家兩個人拍拍屁股走了,把這麽個爛攤子全扔給我,我接也就接了吧,殫精竭慮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那兩個沒良心的又不是外人,可怎麽連你也不相信我?你給我好好說說,我到底是你的什麽人?”
小妹嘟著嘴想了想,向著劉小滿歉意的笑了笑。
“好了好了,這麽大聲幹嘛,怕別人聽不見啊?算我錯怪你了行不行?”
劉小滿長長歎了口氣。
“那你是答應拿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