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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宋》第173章 男人無非權錢色、可……他想要什麽?
在意識到自己命不久矣並且認命之後,劉大鍾開始焦慮,他怕自己等不到小滿這個孫兒回來。雖然他的孫兒有好幾個,但病重中的他敏銳地覺得,或者劉家的未來會著落在這個與陳辰交好的劉小滿身上。

好在天可憐見,小滿終於從吐蕃回來了,他終於可以將他在這些日子裡做出的決策實施了。

從目前來看,苦的是自己的兒孫,但又能怎麽辦呢?他為的是整個劉家的存續,而不是為的某一個人。

劉大鍾咳嗽幾聲,雙目無神的胡亂掃視著,最終落在站在床邊垂手伺候著的老二身上。

“老二啊,老三又出去鬼混去了?”

“額……這次真沒有,老三中午喝醉了,一個人晃蕩著去了那座墳前坐著呢,誰勸都不聽、誰都不讓陪。”劉小滿他爹劉興低著頭輕聲回道。

“那座墳……”

劉大鍾歎了一聲,然後用他渾濁的雙眼翻了個白眼。

“混帳老三!他爹都快死了,他還有心思跑到那女人墳前哭哭啼啼的,他若真癡情,有本事別去找別的女人,而且每次都是喝醉了才跑去扮癡情,算什麽混蛋玩意兒?”

這番抱怨劉興並未接話,劉大鍾看了一眼,忍不住接著繼續抱怨:“老三也真是蠢,那女人生前可曾正眼瞧過他?連人家的手都未碰到過吧?還替人家把孩子養這麽大……丟人啊丟人,老劉家的臉都被他給丟盡了。”

“你給勞資說說,勞資做了什麽孽,怎麽就生出了這麽個又蠢又混帳的兒子?不對不對,是生了一群又蠢又混帳的兒子!”

這個話劉興仍是不好接,所以只能用耷拉著腦袋、胸口一鼓一鼓來表達他的某種情緒。

“罷了罷了,哭死他最好,隨我一起去你娘和見列祖列宗去。”劉大鍾擺著手掙扎著要從床上爬起來,劉興急忙扶住了他。

“爹啊,您到底要幹啥?”

劉大鍾瞪了一眼劉興。“你勞資要出去透透氣去,難道你想悶死勞資?”

劉興哦了一聲,一番手忙腳亂後,劉大鍾終於坐到了之前擺在房間角落裡的輪椅上,由劉興推著,推向了劉大鍾常去的某個地方。

……

一片竹林裡,劉大鍾坐在輪椅上,看著行將落山的殘陽唏噓不已。

一陣風吹過,吹起他亂糟糟的白發,吹過他如枯樹皮一樣布滿老人斑的臉龐。

“老二啊,今天八月十二了吧?也不知道你爹能不能熬過這個中秋節。”

……

“老二啊。你說老三家小心那身份,將來一旦曝露,對劉家是好事還是壞事?”

……

“老二啊,你怨你爹嗎?”

劉興一直在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著話,在聽到此句時,想了想後道:“不怨,誰叫您是我爹呢?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真不怨?”

“真不怨。”

“好吧,我估摸著以小滿的性子,過一會肯定會叛出家門,要跟著他的老大走了。這一走啊,你們兩口子估計要很久很久之後才能見到他,他與那孫小妹成親的時候你倆看不到,就連將來給你添了個孫子,你倆還是看不到……”

“爹別說了。”劉興打斷了劉大鍾的喋喋不休,不知不覺地抬起了頭,想要把眼裡不知何時噙著的淚水給逼回去。

“你看你,說不怨其實還是怨的,你怨我,老大也怨我,可我怨誰去呢?”

“爹……”劉興緩了緩情緒,然後道:“那姓陳的,果真值得如此慎重對待?”

劉大鍾呵呵一笑,枯瘦的臉頰上露出幾分神往。

“咱們先不說別的,就說今兒,陳辰帶著那六個紈絝來大鬧劉家,

但是紈絝們一個家丁都未帶,你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吧?你們兄弟三個都不會明白,可我明白,他這是刻意的呀。”“妖孽啊,你爹一輩子都未曾見過這等妖孽,如何慎重對待都不為過!”

頓了頓後,劉大鍾繼續道:“沈淼、雷振、吐蕃,我都一一看在眼裡呢,你可知道,其實這也是劉家的造化啊。”

“我知道你是怨我的,你心裡會想,既然這樣,讓小滿跟他繼續交好就是了,何必要多此一舉、找這由頭把小滿逐出家門去?還為此得罪了人,讓聲名有毀,你不懂啊,你真不懂。”

“老二你看,你說那姓陳的,做了那麽多石破天驚的事,他到底圖個什麽?這些可都不是他該做的事、他該操的心啊!而且這小子自律到可怕、那顆心也強大到可怕。”

“男人在世,無非權錢色。先說這權,他一介布衣出身,繞著繞著,如今在曲裡也算大權在握,可你何時曾見過,他用過這權為自己謀過半分私利?再說錢,他要錢弄錢但取之有道,手段堂堂正正,而且你看他那身衣裳,然後仔細想想,有誰曾見過他為自己花過一文錢?他掙錢根本不是為自己享受的啊。”

“最後是色,那麽多娘子,不乏相貌出眾持家有道的大家閨秀,可他用正眼瞧過哪一個?就連送到嘴邊的也全都推了,這等心性有幾人能及?”

“所以這個人到底想要什麽呢?這麽強大還這麽自律……不得了啊,這個人不得了!我一直不明白他想要什麽,直到昨兒小滿回來,跟我說了在吐蕃的那些事,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旁人眼裡看到的,只有那千匹戰馬和物資,只有十余漢家兒郎在吐蕃呼風喚雨。可我看到的是殺多讚和那讚普的決絕,是以那曲珍肚中孩兒對未來的布局。”

“呵呵,一個還沒有什麽人知道名字的小子竟然能不聲不響地在吐蕃布出這等局!這手筆大到無以複加了,不過也正是因此露出了狐狸尾巴。”

劉大鍾艱難抬起顫抖的手,在天空中虛畫了一個圓。

“別人的心裡裝得是權、是錢、是色,可這小子不一樣,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不管他自己清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這小子的心裡裝得是……天下!”

天下?劉興震驚地瞪著眼,驚到說不話來。

“確實是天下,這是確認無疑的。別看這小子平時沉默低調,這是蟄伏呢,我敢打包票,這小子絕非凡物,將來一遇風雲便會化龍。”

“他的舞台不在曲裡,我篤定他很快就要走了,以大宋如今的危機四伏,說不定將來這小子真能成就一番大事業,萬一如此,咱家小滿將是什麽地位?要知道無論小滿怎麽叛出家門,他都是劉家的種,身上流得是劉家的血,哪怕他一輩子不回來,哪怕他自立門戶,那也是劉家一脈!”

劉興眨了眨眼,苦笑著撓了撓頭。“兒子懂了,爹的意思是……成者王敗者寇,萬一將來他輸了,那就是大罪,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所以爹讓身為劉家家主的大哥出面做這惡人,再激小滿叛出家門,從此這二人與劉家割裂,即使將來罪再大,也牽連不到劉家。”

劉大鍾欣慰地笑了笑。“你說得沒錯,這便是下注。”

“但凡是下注,首先得付出,小滿便是付出。其次是要控制風險,讓劉家與這二人割裂,便能把風險降到最低。”

“我讓你大哥大嫂與老三家媳婦去孫家結仇,但堅決不允你夫妻二人去,這便是為將來留著一手、若是將來某天,那小子真有大出息了,劉家還是得依靠他的,到時你夫妻二人與那兒媳也好相處。”

劉興重重點了點頭。

老爺子這一手,玩得很是漂亮,只是……

“爹啊,你今兒可算是打了大哥的臉,他可跟剛才的我一樣,並不知道您內心的真正打算,加上大嫂娘家那侄女……也不太好交代,這會兒想必怨得很,”

“怨就怨吧,不用交代了,反正勞資快要進棺材了,他能怎地?還翻了天不成!”劉大鍾雖然瞪著眼,但神情有些意興闌珊。

“別讓他知道,誰都不能說,就連小滿他娘都不能讓她知道,若不是這事兒需要有一個知情人,我連你都不想告訴。瞞著,瞞到最後。”

劉興再次點了點頭。

…………

陳辰並不知道殘陽下劉家後宅某片竹林中發生的對話,更不知道他已被人剖析的血淋淋的、成為了別人的“獵物”。

此時天漸漸晚了,他坐在劉家門前巷子邊上一處茶樓外的台階上,默默看著劉府緊閉的大門,並沒有起身回孫家村的意思。

對於劉大鍾,他還是很敬重的,既然答應了會等那就一定會等下去,因為劉大鍾一定會給自己一個交代。

六個來助陣的紈絝兄弟已經被他攆走了,因為到了此時已經不再有作用。這些家夥告別前稱得找個地方好好耍一耍,於是嘻嘻哈哈勾肩搭背的離去,至於孫可,也被他趕回去報信了。

一個人坐在這裡枯等很是孤單,他身邊是茶樓,很想走進去要上一杯茶和一些點心,可惜身上一文錢都沒有,也只能惋惜再惋惜了。

不過很快就要有錢了,咱也將是有錢人了,他抬頭看了看越來越暗的天,心裡有些期待。因為等戰馬和物資處理掉,他會得到很大一筆錢,再也不會看著那茶和點心眼饞了。

就剩這點追求了?陳辰雙手拍著大腿,自嘲笑著。

緊接著又不知想到什麽好笑的事,他像個傻子似的哈哈大笑,笑了好一陣,最終又將目光投向劉家緊閉的正門。

劉大鍾……很厲害啊。

雖然對於劉家的心思並不能完全猜透,不過如今已明白了大致的脈胳,畢竟這事兒從一開始就透著蹊蹺。

最明顯的破綻便是前去孫家挑釁時,本該衝在第一線的劉小滿爹娘竟然並未出現,而且直到此時也未露面,所謂事有反常必有妖,這顯然是故意的。

在面對劉倫時,劉倫的強硬與無恥讓他短暫的覺得自己的判斷可能出現了錯誤,不過在那曾偷窺過自己的劉小心出現、並且是帶著劉大鍾的意志出現後,他終於意識到,原來所有人都是木偶,那根控制的線握在病重的劉大鍾手上,並且扯得不亦樂乎。

不得不承認,玩得很是漂亮。

劉倫帶人去孫家是劉大鍾的意思、劉興夫妻不去孫家也是劉大鍾的意思、劉倫的強硬與無恥更是劉大鍾的意思!

並不是說這些人都在配合劉大鍾演戲,而是這些人都是被人牽著走的木偶,劉大鍾用他對人心的把握推動這場木偶戲的發展。

劉大鍾知道自己會去劉家大鬧、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知道自己會與劉倫談不攏,最終派出劉小心,看似平淡無奇的收尾,似乎劉家委屈求全了,但其實並不是。

因為劉小心的偷窺和在最後關頭出現,說明劉大鍾並未不省人事,而是一直在默默關注此事。既然他一直看著,那便說明此事有他的默許甚至是有意推動。

所以這應該是劉大鍾最期待的的結局。

劉大鍾到底想要什麽呢?

知道結局推導目的其實並不難。

在劉大鍾的壓力下,劉倫將不得不代表劉家去孫家村道歉,然後擺酒席洗清孫家背負的惡名。但這是劉倫不情願的,因為劉倫始終不會認為他做錯了,所以雖然這一事算揭過了,但劉家與孫家的仇也算結下了。

還有他自己與劉家的仇也算結下了,劉大鍾不在早晚會離開人世,沒有了劉大鍾,他與劉家將是水火不容。

還有劉小滿呢!劉大鍾辛辛苦苦導了一出戲,就是為了讓劉家與他水火不容?怎麽可能!劉小滿肯定因為反抗而被關禁閉了,即使放出來也不可能同意婚事,所以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可能。

那便是劉大鍾需要劉小滿叛出劉家!

所以劉大鍾才讓自己在外面等,一來家醜不能外揚,二來是不僅是交代,也是等劉小滿。

所以劉興夫妻不去孫家只有一個可能,那便是為將來的和好留有余地,畢竟伯伯叔叔與公婆的區別還是很大的,這個余地是為小妹與公婆將來的相處而留。

老劉同志,你莫名其妙地讓劉家與我劃清界線,這是怕什麽?你費盡心思讓劉小滿成為孤魂野鬼,只能跟著我這個老大浪跡天涯,這又是想得到什麽?

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好吧,算你贏了,因為只要劉小滿能叛出劉家,他不可能拒絕得了劉小滿的投靠。

將來嘛,如果他有大出息,劉小滿顯然也會有出息,到時父慈子孝、劉家興旺。如果反之,劉家不過是損失了一個劉小滿。

老狐狸!陳辰在心裡暗罵,就你這麽算計,難怪老天要把你收回去。

等了一會又一會,好一會後,天已經漸漸黑了,陳辰心中漸漸焦急起來,因為太晚了山路危險。好在臨近中秋,月兒很圓很亮,倒不至於連路都看不到。

終於,模模糊糊中,劉家的偏門開了,一個黑影步履踉蹌地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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