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叔叔……快起來呀，今天你不是要去見工嗎?”

　　秦健明夢中迷迷糊糊地被人吵醒……

　　叔叔?怎麽回事，竟然還會有北地口音的人叫我叔叔?他一時搞不清楚狀況！

　　“叔叔，第一天見工不能遲到啊……五點多了！快，否則就來不及了！”這時有人拉亮了電燈，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孩子正在急促地催他起床！

　　靠！天還沒亮呢！

　　老子不用上班已經好多年了，現在是有人在給老子打工懂嗎?難道不知老子現在每天都是朝九晚五嗎?等等……你是誰?

　　秦健明正要罵人，卻看到了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正在笑著討好自己！你是――小胡?

　　他又滿腹狐疑地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狹小的房間裡擠著六張架子床，上下兩個床鋪，一個屋子裡竟然住著十多人，已三三兩兩地有人起來洗漱了！

　　他懵住了！這不是我的家！這不是我的新房子！我老婆呢?我女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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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清楚地記得昨夜在網上看一部新出的系統小說，據說這書是位“老太監”寫的，其人號稱“撲街王”，自從寫這部小說後就鹹魚翻身了，此書大有成神之勢，秦健明看得十分投入，直到凌晨三點多鍾仍愛不釋手，不得不承認這家夥有兩把涮子，跟風炒舊飯都炒得別有一番味道！秦健明後來感到餓了就吃幾塊餅乾，渴了困了就開瓶倒出一杯老婆剛幫他網購的烈酒……當時感覺那杯酒很辣很苦很燒喉嚨，但禁不住價格不菲啊，窮慣了大半輩子的他雖然這幾年暴富了但卻舍不得倒掉，硬是皺著眉頭喝光，然後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小胡，我怎麽會在這裡?”秦健明抓破腦袋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叔叔，昨晚你喝多了睡在我床上啊！”小胡全名叫胡進民，是秦健明村上一個侄女的老公。

　　等等，他們不是已經離婚好多年了嗎?而且……而且這小胡怎麽還跟二十多年前一樣年輕呢?

　　秦健明覺得一切都透著鬼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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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此地，這感覺真象是做夢……但是秦健明卻真切地感到這絕對不是在做夢！

　　難道是――自己重生了?不可能，一定是穿越重生的狗血文看得太多了！

　　“叔叔你怎麽啦?”胡進民一臉關切地問，不得不承認這家夥待人態度十分誠懇，難怪其貌不揚的他竟然能抱得自己村裡的小美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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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年往事紛紛湧現出來――記憶中，這應當是1996年，也就是自己二十二歲那年，當時自己離家出走，一人到粵東打拚，先後在一家小餐館和一個小電子作坊做過一陣，但是眼高手低，每個地方都做不到三個月就走人了，那時可不像現在的2018到處是“民工荒”啊，恰恰相反，那時到處是“民工潮”！自己辭工後就一路飄流到改革開放窗口的深港市，過了一個多月還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口袋裡的錢快花光了才厚著臉皮來投靠村上的這個小侄女。沒有辦法，餐風宿露自己都不怕，但是最怕被當作盲流抓起來，被遣送回家丟臉是小事，就怕被送到那些傳說中的地方去……

　　經常看到那些焊成籠子一樣的汽車轉來兜去，不少穿著迷彩服戴著紅袖章的人在街頭在公園攔截查詢廠牌暫住證……年輕氣盛的自己是懷著一顆文學夢之心出來闖蕩江湖的，自以為身上有一股正氣，胸前的口袋總要別著一支鋼筆，手上從不離開一份報紙或者雜志，

明顯裝逼的吊絲樣子居然很少遭到盤問，偶爾有不開眼的前來糾纏，也都被自己一口流利的粵語唬住……　　但後來還是有幾次險象環生，其中最危險的一次是有一天他穿過幾條寬闊的公路後搞不清方向了，就沿著一條公路走，那時根本不知道這竟然是一條高速公路，沒多久就有一輛吉普車來到身後停住，幾個穿著迷彩服的人如狼似虎地下來按住他，一番搜身後隻有一張身份證和幾塊錢，領頭的那人狠狠地將他推了一把，說:“滾下去，高速公路是你隨便走的嗎?”

　　當時正處於一個高架橋上，旁邊有一個陡坡，他被推出好幾步，險些從那陡坡上跌落高架橋下，事後嚇出一身冷汗，如果摔下去之話不死肯定也要殘廢，這些人真是視人命如草芥啊！

　　不行，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一定要見證這些隨意殘踏人權的陋習得到遏製，那怕要忍辱負重三十年、五十年......

　　小侄女名叫秦月蓮，那年才十八歲，雖然叫自己叔叔，但在村上論起關系來卻是八杆子也打不著，她對自己的到來卻非常重視。

　　據說她曾與這小胡相好過一段時間，後來感覺對方不適合，已決定要和他分手，正在降溫冷卻中，但自己的到來打亂了她的步驟，當時她家經濟條件在村上屬於比較差的那種，每月的工錢大都要寄回家中，她手上幾乎沒有什麽余錢，在廠裡又是舉目無親，無奈之下隻好來找這小胡求助，小胡大喜過望，當即就拍胸脯說道:“放心，你叔叔就是我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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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這幾天胡進民對秦健明殷勤得簡直無以言述，昨晚秦健明回來說找了一個工廠食堂的廚師職務，明早去見工，八字都還沒有一撇，他就非拉著大夥一起去大排檔喝幾杯不可，說是要慶祝一下，當晚幾個人喝了幾件啤酒……

　　秦健明現在頭還有點疼，還搞不清楚現在是在夢裡還是剛剛從一個長長的夢中醒來！

　　今天去見工?見鬼！

　　然而種種跡象表明，這不是一個夢……

　　既然不是夢，口袋裡又沒錢了，那就必須要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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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進民殷勤地要用自行車送他去見工，但他堅決拒絕了，夢裡那次他拒絕是因為覺得太麻煩人家了，這次拒絕是覺得他太熱情過頭了，於是便想給秦月蓮留下一些緩衝的空間……前世就是因為自己的到來，胡進民趁機加強攻勢，倆人又死灰複燃，很快便結成夫妻，可惜不到三年又分開了，秦月蓮為胡進民生了一個男孩，胡進民獨自帶著孩子回湘南老家去撫養！

　　秦健明對胡進民沒有什麽偏見，但前世聽說他們離婚後一直耿耿於懷，覺得自己對不起侄女秦月蓮，如果那次自己不去攪水，也許侄女就不會有這樣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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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健明沿著記憶走兩三公裡就來到了昨天應聘的那個電子廠，大門上還貼著那張醒目的招聘公告“招廚師，500元/月……”。

　　看到這些，秦健明才確認自己沒有走錯，於是昂首挺胸地走進去了。

　　昨天那個矮瘦的老頭把他領進食堂裡面，簡單地把他的工作介紹一下後就退到一旁冷眼旁觀，完全沒有昨天的熱情，隻字不提昨天的承諾！

　　秦健明也渾不在意，小樣的老子已經不是昨天那個愣頭青了，以為你在算計什麽老子不知道?抬頭瞄見牆壁上掛的那個布滿小孔的通氣漏鬥後才放下心來，前世那一次他居然沒有注意到這東西的存在，就是看到了當時恐怕也想不到這東西是用來幹嘛用的，以至那次他將三四百名工人的午飯全部燒糊了……

　　本來昨天來應聘時就和這死老頭說得好好的，自己以前是在父親教書的那個中學飯堂裡做過，但學校的飯是用蒸籠蒸的，這樣用大鍋一次性煮一百多斤米自己從來沒有做過也沒有見人煮過，所以要請老頭今天先示范一下，下次自己就可以依樣畫葫蘆照做不誤，老頭當時連拍胸膛表示沒有問題，但第二天就變卦了！

　　原來這老頭是廠裡看大門的，每月才兩百多元工資，前不久廠裡的廚師突然不辭而別，於是廠裡就叫半桶水的他到廚房臨時幫忙。但廠裡一連十多天都招不到廚師，現在好不容易招到了一個卻是連“飯”也不會煮，於是他心思泛濫了，他不想再看大門，他想要做這個廚師，每月能多賺兩百多元，還能對食堂裡的三個婆娘呼來喝去，而且食堂裡油水不是一般的多……於是他決定袖手旁觀，要讓秦健明當場出醜！

　　秦健明兩世為人，自然不會跟他爭這個不入流的“廚師”，但前世這一口氣肯定要出，而且他也很需要這份工作來擺脫目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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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健明很快進入狀態，他打開那個裝米的麻袋一看，果然還是與前世看到的那樣――全是糙米，已經有點霉黃，還有很多谷殼、沙石，如果是以前也許是見怪不怪，但吃了十多年精米後的他眼睛裡已經不能再容得下這些“沙子”了，何況以後自己也要吃這一大鍋飯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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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裡有兩個直徑差不多兩米的大鐵鍋，秦健明乾脆利落地用個大掃把洗淨後就擰開自來水各自灌注大半鍋，然後一次倒入五十斤左右的大米開始攪動淘洗，很快鍋裡的水變得渾濁不堪，上面浮滿谷糠，下面沉了不少泥沙……

　　秦健明將一百多斤大米淘洗了兩遍，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現在是七月初，天氣有點悶熱，他很快就累得出一身大汗……

　　那老頭遠遠看著一言不發，臉色愈加陰霾，尼麻的照你這小子這樣搞不把我老頭子累得骨架都散了?

　　食堂裡還有三位阿姨，正在不緊不慢地摘菜(管理層吃的)、剁南瓜(工人吃的)，時不時偷偷地瞄過來看著秦健明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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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狗點鍾曬做咩重母煮飯叻?”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

　　秦健明回頭一看，是那張白晰的瓜子臉，輪廓標致，可惜上面有十多個又紅又大的青春痘……秦健明知道她叫唐敏，是這個電子廠的食堂主管，忙朝她友好地笑了笑，用國語說道“沒事，一會我加快手腳保證在下班前能準時開飯！”

　　唐敏看到秦健明淘出來小半個泥箕的雜物，顯然很吃驚，說道:“工人們吃的米竟然這麽贓?”

　　秦健明苦笑了一下:“呵呵，其實這些東西分散到每個工人的飯盒裡也就是幾個小黑點， 不是自己親自吃之話一晃眼是看不出什麽來的！我看反正時間還充足，所以淘了一下！”

　　唐敏不由眨眨睫毛將秦健明重新打量一遍，覺得這家夥蠻順眼的，便不再出聲，轉身去和那三個阿姨一起摘菜。

　　前世秦健明搞砸了這一大鍋飯，身無分文的他都打算賣身在這家廠裡白乾幾個月了。當時唐敏也很生氣，但弄清原由後她絲毫沒有責怪秦健明，而是指責那老頭作為“監考官”竟然袖手旁觀，她風風火火地一邊向上面報告一邊叫倉庫緊急調一麻袋大米出來！

　　那時工人快要下班了，她大聲喝斥著叫那老頭過來煮飯，那老頭也像一條狗一樣不得不聽她指揮……

　　原來煮這樣的大鍋飯一點也不難，秦健明隻是一時沒想到把那個通氣漏鬥倒扣在鍋底而已，因為這個大漏鬥能阻隔大米掉落鍋底，這樣裡面的空間隻有水，而水的沸點隻有一百度，所以無論多大的火飯都不會燒糊！就差這麽一個小小的步驟居然浪費了一百多斤大米，給秦健明造成終身的遺憾，還延誤了工人的開飯時間，三四百名又累又餓的工人下班了全堵在食堂外用筷匙不斷敲擊碗和飯盒，影響不是一般的大，秦健明被那老頭坑得實在不輕……

　　那次唐敏還試圖力保秦健明留下來，但廠裡的幾個頭目被工人們鬧得大為光火，其中那個叫候進寶的副廠長更是竭力叫嚷著一定要炒秦健明的魷魚，以便讓他叔叔來掌管這個食堂，最終秦健明不得不黯然離開，想賣身賠償損失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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