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四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叔父安好。”巳時，一分不早一分不晚，杜楚客踩著點到了自己兄長家，杜荷一直在門房等著，接到了自己叔父。

　　“二郎這一趟登州之行做得不錯，想必多有心得吧！”杜楚客看這個侄兒最是順眼，笑呵呵地。

　　“勞煩叔父掛念了，叔父裡面請，大冷天的，還是進去喝杯熱茶吧！”杜荷招呼著杜楚客。

　　大廳相對而坐，杜荷面前是溫水，杜楚客面前是七娘子煮的茶。

　　“二郎，這一年當真也是難為你了啊！仲兄去了，大郎也遠在登州，轉眼間你就成了這家裡的家主了，你這一下就長大了啊！”對於自己的侄兒能成才了，杜楚客還是很欣慰的。

　　“叔父謬讚了，侄兒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罷了。”對於叔父的讚賞，杜荷含蓄地接受了。

　　“二郎也不必妄之菲薄，褚學士已經與我說了，你在弘文館的學生中最為勤勉，學識也是一等一的，就學時間不過三月就已獻策於聖人，更就學於東宮，當真是我杜家的麒麟兒啊哈哈！”杜楚客越發說得高興起來。

　　“叔父，此番請叔父前來卻是有一事還請叔父參詳一二。”杜荷受不了了，臊得慌，趕緊揭過這個話題。

　　“哦?二郎有何事但說無妨，這兩年我還能幫你參詳一二，再過幾年怕是要你幫我參詳囉。”杜楚客還在吹，杜荷真快受不了了。

　　“叔父說笑了，當年洛陽那般凶險叔父都能安然無恙、化險為夷，若是換成我，只怕早已化為枯骨了。”杜荷也開始吹了，趕緊收回來，現在不是商業互吹的時候:“叔父，今日卻是要同叔父議一議我大兄的婚事。”

　　“你與我說說。”杜楚客也收了回來，喝了口面前煮的茶水，肉蔻加多了點。

　　“此事還得從我去登州之前說起。那日我同太子散了課，皇后娘娘遣豫章公主來邀，於是我同太子一起到了立政殿，娘娘賞賜了一頓餐食，食畢之後卻是說起了要我尚豫章公主。當時我是懵了，沒敢應，皇后娘娘自己定下了。”杜荷代入了那日情境，當真有些懵，莫名其妙得了一個十歲的小姑娘作媳婦。

　　“這事你母親同我說過，這次從登州回來之後呢?還有你大兄那邊是什麽意思?”杜荷不在這三個月，杜楚客也帶著自己的媳婦來拜見過嫂嫂。

　　“在走的那日太子的人追上了我，送給我一個豫章公主的明月璫。從登州回來的當日，我去覲見聖人，結果面都沒見到就被叫到皇后娘娘那去了，皇后娘娘又說起了這事，估計阿耶的孝期一到，聖人的旨意就要來了。”杜荷已經認了，目前自己的感受和打聽到的消息來看，豫章公主真的是個知書達理的姑娘，至少以後不糟心。

　　“這是好事，即是聖人對你的恩典，也是聖人對仲兄的恩典。只是你大兄的婚事卻是要盡快定下來，他也老大不小了。”杜楚客有些唏噓，轉眼間侄兒們都長大了，只可惜自己的大兒子夭折了，現在這小兒子才六歲。

　　“便是此事需要叔父來參詳一二。”杜荷喝了口水，組織一下語言:“在登州時我與大兄議過此事，他說此事讓叔父與母親做主便是。”

　　“唉！大郎明事理啊！只怕要受些委屈了。”杜楚客歎了口氣:“你母親的意思呢?”

　　“母親中意清河崔氏安平房的一位嫡女，可是被我擋住了。”杜荷又喝了口水，有些局促。

　　“哦?這是為何?”杜楚客有些詫異，

要是真能娶到崔氏嫡女，那算是他們杜家高攀了。　　“叔父，侄兒初涉朝堂，這登州一行數千裡，卻是有些淺薄見識願與叔父探討一二，望叔父指正。”杜荷對杜楚客行了一禮。

　　“不知叔父對於前朝興立的科舉意見如何?”杜荷開始了正式探討。

　　“嗯~~科舉之事取學室子弟入仕，成不了氣候，今天下仍多是入你等門蔭子弟。”杜楚客想了想，科舉這東西好久沒考了，都快忘了。

　　“當今之時誠入叔父所言，然當今聖人雄才偉略，乃仗劍蕩平天下之君，手腕強硬，他願屈服與五姓七望世家貴族之下嗎?”杜荷牢牢掌握著談話的主導權:“過去是我大唐初定，今掃平內外憂患，大唐數百年國運可期，若是聖人大興科舉，吸納學室庶族子弟入仕，數十年後這朝堂該當如何呢?”

　　“嘶~~~這，不知二郎從何而出如此見地?”杜楚客頭皮有些發麻。

　　“叔父，我此行千裡所觀，如今百姓中多有資財者，供養一二讀書子弟不成問題， 而《五經》之書已不似前晉，多握於我等世家之手，於學室等地多可輕易獲得。若是聖人再大興科舉，假以時日，此等無姓之人必將大行其道。”杜荷說得斬釘截鐵。

　　“若果真如此，與我杜家不知是福是禍啊?”杜楚客撓了撓下巴。

　　“叔父，前日我回杜陵見過叔公，他也是如此見解。”

　　“你叔公當真認為如此?”這下杜楚客覺得這問題有些棘手了。

　　“當真！這便是我壓下大兄婚事的原因，若是此時大兄取了崔氏嫡女，便是站在了聖人當面，不知是福是禍啊！”杜荷長長出了口氣。

　　“二郎，我認為你憂慮過甚了，誠然你說得有幾分道理，可如今四方吏員仍多貴姓之人，便是這長安各部堂亦如此，山東之人與這貴姓之人亦是多有瓜葛，聖人是掰不動的。”杜楚客沉思良久說到，語氣是如釋重負。

　　“可是叔父，若真如此，我杜家也絕了再進一步之機。”關於這場事關杜家興衰的談話，杜荷從回來的路上就在琢磨了。目標很明確，必須順應時代潮流，手段也是有些準備，至於說服叔父的言辭，更是琢磨了好幾套。杜楚客的反應在杜荷的意料之中。

　　“二郎是何意?”杜楚客一愣，壓低了聲音。

　　“叔父，若是時事不變，我杜家始終都是被那些貴姓壓在身下，若想再進一步，成那一等一的望姓，自然需要在這火中取栗，方才有望啊！”杜荷也壓低了聲音，七娘子煮好了茶就出去了，屋裡只有叔侄二人。

　　一時間二人之間仿佛一張黑幕罩住了這個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