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雨如注,少年在水汽迷朦中跌撞前行,身子時冷時熱,仿佛兩道緊箍兒勒住他瘦弱的身軀,讓他無法呼吸。腳下的泥濘一步一個陷阱,摔得他一身泥汙,早已沒了個人樣,可是他目光卻如此堅定,腳印是如此清晰。
活下來,一定要活下來!少年不斷告誡自己,活下來,不為榮華富貴不為貪生怕死,活下來,為了掙一口氣!
一定要進到大山深處,那裡有武學門派,那裡才有出人頭地!
傾盆而下的雨把大山衝刷成無路,荊棘亂樹如同地獄陰司伸出的鬼手,把少年渾身上下劃得血肉模糊。少年仰頭恨天,一口一口咽下無情雨水,卻怎也解不了嗓子的又乾又痛。雨簾中的世界已開始模糊,那些原本棱角分明的線條也逐漸變得圓潤虛幻,好似一陣風過處,炊煙因此而婀娜起來的身姿。
萬物與氤氳的水汽融合交織,濃霧如雲卷、漆黑如花綻放,劈頭蓋臉包裹住了少年。他那孱弱的力氣,如同此時逐漸收聲的雨水,一點點浸入無形,一點點化入深淵;雲飛雨散的晴日,穿不透少年雙眸中的黑夜。
他帶著一腔無能為力下,歇斯底裡的恨,不顧一切的恨,一種扭曲的、快慰於自殘的恨,暈死了過去。
許是上天垂憐,許是上天的惡意促狹,身中七十二掌的飛天惡丐就這麽與少年相逢於道左。一身白紙的少年根骨奇傲、韌性絕佳,惡丐所中無法自救的洗髓掌似乎看到命中注定的鼎爐,惡丐以恩同再生之姿與少年結識於破廟。
……
一夜之間,惡狼幫宋鐵的名頭在青崖城響亮了起來。不僅惡狼幫,連飛鷹幫和巨鯨幫的幫眾都在私底下議論著這位鐵腦袋堂主。
“你知道嗎?惡狼幫一個叫宋鐵的堂主,為了自家幫中兄弟的公道,不惜下手屠人滿門!”
“啊,這也太殘忍了吧!”
“殘忍?你他媽是混幫派的不?你他媽知道為啥不?那是因為那戶人家先仗勢欺人,打死了宋堂主的手下!”
“仗誰的勢?本城還有人敢跟幫會堂主過不去?”
“你懂個屁!聽說是城主的親戚!”
“嘶——”
“明白了吧,換作你家堂主,敢嗎?”
“當然不敢!哎,堂主果然還是別人家的好!”
又有人說:
“他真的殺了城主親戚滿門?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看他怎麽個死法,竟然連城主親戚都敢得罪!”
“你……看不出來你小子奴性這麽重?!”
“我怎麽奴性了?”
“人家欺負你手下,活活給打死了,就因為人家有權有勢,所以你就得忍氣吞聲?所以你手下就死得活該?所以你們這些人就該看宋堂主的笑話?”
“這……”
“哼,事情沒出在你身上,你盡管看戲!等哪天事情當真落到你頭上,你再來體會體會什麽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那時怕是哭著跪著也想求一個宋堂主這般的老大吧!”
“嘿,瞧你說的!”
“咱們的命低賤,給人賣命自己還沒著落!現在宋堂主出頭,為咱們這些賣命之人討公道,你還要看人笑話?”
“哎,這麽說來,是我的不對了!不過……我意思是擔心宋堂主被報復呢!”
“媽的,就是啊!真要報復宋堂主,老子……老子拚了性命也要聲援宋堂主!”
“你他媽小聲點,人家是惡狼幫的堂主,咱們這是巨鯨幫!”
……
此時此刻,
走在去往飛鷹幫總壇路上的宋鐵是哭笑不得,耳邊隨處可聞那些幫派中人對他的議論,簡直恨不得把事情說成是他與城主大戰了三百回合而不分勝負!宋鐵心想若是萬千山心胸氣量窄那麽一點,怕他宋鐵是怎麽死的都弄不明白! 報上名號,飛鷹幫守衛是肅然起敬,一面恭敬地把宋鐵迎進去,一面快步報信去了。
當飛鷹幫幫主親身出迎之時,宋鐵很是愣了一陣神,從來沒人說過飛鷹幫幫主是個女的!此女頭綁紅巾,一身黑紅扎腰短打,顯得精明強乾。皮膚雖略顯粗礪,但直眉大眼,棱角分明的模樣倒也配得上“英姿颯爽”四字。
紅巾幫主灑然一笑,抱拳道:“人說青崖城出了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如今見到宋堂主龍行虎步之姿,才知傳言不假!本座衛青衣失敬!”談吐間沒有半點女子的扭捏。
“衛幫主抬舉。”宋鐵微一拱手,淡淡道。
衛青衣身旁兩人見他如此態度,臉上露出不悅之色來。
“請。”衛青衣面露笑意,單手一讓,把宋鐵迎進了主廳。
推杯換盞一圈閑聊,衛青衣道:“青崖城有傳言宋堂主與城主大人發生過不快,此事可真?”
宋鐵暗道此女也是個心直口快之人,這麽直白地問出來不知想要獲取什麽信息。笑道:“傳言鄙人與城主大戰一場,說實話,鄙人也十分願意事真。”忽然心中一動,問道:“衛幫主可曾聽聞過「葉紅姝」三字?”
“是個女子之名?”衛青衣訝道:“宋堂主意思是本座應該聽聞過?”
“鄙人也只是隨口一問。”宋鐵淡淡笑道:“還請衛幫主明言,此番邀我前來之意。”
“哼!”衛青衣還未說話,就聽下首面相粗豪之人哼了一聲,不客氣道:“聽聞宋堂主曾一招即敗同階,本人十分佩服,不知宋堂主能否賜教兩招。”
宋鐵愕然,心想衛青衣這是鴻門宴來著?卻見衛青衣聽聞手下之話,眉頭不經意地皺了皺,倒也沒有出聲。
“敢問如何稱呼?”
“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行了!”宋鐵突然出聲打斷,冷哼道:“你是想知道我能否乾掉白楓?敢問衛幫主是否同樣有此疑問?”
那人勃然大怒, 一下站了起來,喝到:“好膽!憑你也想乾掉白堂主?”
衛青衣把手一攔,不悅道:“司徒堂主不得無禮!”轉而道:“宋堂主如此說話,想來與鄙幫白堂主見過面了。”
宋鐵輕笑著搖頭。他是確實沒見過白楓的面,此人蒙著臉,宋鐵於下手之後也根本沒興趣揭下他的面巾。
衛青衣雙目疑色閃過,點頭道:“宋堂主誤會,本座今次相邀是想與宋堂主交個朋友,或許在某些事上能夠互惠互利合作一把。”說罷,衛青衣雙目驀然一亮。
壓迫感一閃而逝,宋鐵便於這一瞬間明白,衛青衣修為已至後天中境界,於青崖城三家幫派來說,是個大高手。不過衛青衣的這般顯露功夫的手段,他又覺得似曾相識,腦中隻略略一過,並未聯想到什麽。
“不知衛幫主所言「某些事」是何事?”
“明人不說暗話,宋堂主此又何必?”衛青衣凝眸淺笑,略帶審視之意。
宋鐵便有些納悶,猜測應不至於讓他合謀吞並惡狼幫,根本沒有任何先兆,談不到衛青衣話裡“明知故問”的意思。“在下不知,衛幫主請恕愚鈍。”宋鐵不鹹不淡答道。
“不知貴幫趙幫主,對宋堂主前來赴宴有何看法?”衛青衣笑道。
這一句話,宋鐵立時對她沒了好感,或者說厭惡了起來,起身道:“或者衛幫主可以親自問問鄙幫幫主。不過當日白楓也有類似一問,衛幫主也可去問問他的答案。”
說罷起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