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從樹林裡竄而出,眼前豁然開朗,大片的農田向遠處延伸開去,卻看不到一個農人。隻有刺眼的夏日懸在半空,賦予著這個世界勃勃的生機。
宋寧站在樹蔭下彎著腰雙手扶著膝蓋,額頭上汗如雨滴,像狗一樣伸著舌頭氣喘不停,喉嚨就像破掉的風箱一樣,隻能發出嘶嘶的回氣聲。
剛才在樹林裡狂奔了幾公裡,停下來才知道整個人都累的脫力了,兩條腿抖動得就像篩子一樣,連站立都費勁。
不管怎麽樣,在秦嶺大山中迷失了小半個月之後,自己終於脫險回到了人間,重獲生的希望。
隻是宋寧現在沒有半點逃出大山之後的激動,因為他現在面臨著一個更危險的情況……
如果誰現在看他的胸口,就會驚訝於看到的血肉模糊!
這是宋寧剛才在樹林裡遭到了野獸致命爪擊所致。
宋寧掙扎著退後幾步,背靠著一棵幾人才能合抱的楓樹坐下去。
揭開已經撕爛成一條條被鮮血糊成一團的上衣,露出了四道皮肉外翻的抓痕,傷口猙獰,從左肩膀一直延伸到了右腰處,涉及整個上半身,非常的致命。
疼是肯定的,但這都不重要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這荒郊野外的,如果得不到救治,自己將重傷而死。
如果老天爺能再給宋寧一次機會的話,他這輩子都不會去撩熊貓了……
“還可愛的滾滾,滾他娘的蛋,以後誰在我面前說潘達萌萌噠,我一定扇他兩耳刮子,比棕熊還凶殘的東西,好意思說自己可愛……”
宋寧抬頭看著蔚藍的天空,他真的是被自己剛才白癡的行為給蠢哭了。
……
宋寧混得這麽慘,大約要從半個月前說起。剛剛晉升為省中心醫院腦科主治醫師的宋寧,響應國家醫療資源下放的號召,同其它幾間科室的專家一起,深入農村地區上門給不方便出門的老人孩子看病,之後還會在縣城醫院停留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方便當地群眾就近享受到專家的診療,免去長途奔波和靡費家資之苦。
這種活動每年都要進行,以前都是順順利利也沒出過什麽事故。不巧的是這次專家團隊到達地方後,天公不作美,連續下了幾天的暴雨。遇到這種情況,應該在縣城裡停留數日,等天氣好起來再說,但是宋寧急著完成任務早日回城,在雨勢稍稍變小之後就出發進山了。
在這種情況下,遇到山體滑坡,也就不意外了。
走在最前面的宋寧親眼看著上千立方米的山體衝著自己所站的位置垮塌下來,當時他就知道自己死定了。作為醫生的本能,他在最後一刻用盡力氣把跟在他身後嚇傻的護士推下了山崖,下面是暴漲的河水,小姐姐能不能被不遠處的鄉親們救上來,就看她的命了。
隨後,傾瀉而下的山石兜頭砸下……
很難忘卻身體被砂石掩埋那一刻的絕望,無盡的黑暗襲來,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醒來之後,整個世界大變樣!
山腳下的高速公路沒有了,山腰上的高壓鐵塔全都消失無形,幾公裡之外的縣城更是不見了蹤影。
目之所及,找不到任何人類存在過的痕跡,隻有原始森林層層疊疊朝著遠處蔓延。
死裡逃生之後的宋寧腦子裡一片空白,呆坐在原地幾十分鍾都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事,緩過勁來之後,他認真把所有的細節從頭到尾清理了幾遍,最後在鐵的事實面前,他才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的穿越了!
碰到這事兒,
宋寧出奇的鎮定,慌張什麽的完全不存在。 前世看多了各種網絡小說,腦中早有了豐富的穿越經驗,當這種事情確實發生在了自己身上的時候,雖不明白背後的科學理論,卻也不至於大驚小怪。
可能是時空穿越的副作用,過了很久宋寧才發覺他的身體縮水了很多,似乎是回到了十五六歲的少年時期。
原來油膩的大叔變成了青蔥少年,粗糙發福的身體變得細致白嫩,唇紅齒白,臉蛋都能掐出水來。尤其是胸口下垂的脂肪大奶變成了結實挺拔的肌肉,懷胎七月的啤酒肚變成了鐵板一樣的腹肌。身高倒是沒多少變化,就是體型消瘦了許多,衣服松松垮垮的,得扎起來才能穿得住。
迷戀了一會兒自己新的身體,宋寧才開始正視他的處境!畢竟無論穿越到了哪裡,他都必須先解決生存問題,才能談以後的事情。
天上的太陽還是熟悉的大小和溫度,有了這個參照物,宋寧很肯定他沒有穿越到異界,隻是回到了古代的某個時期,至於是哪個朝代就不得而知了,這得找到人煙之後才能知曉。
茫茫秦嶺,山頭一個接著一個,綿延無盡,剛開始宋寧還能判斷自己的方位,到後面他是徹徹底底的迷路,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都說古時候地廣人稀,碰到戰亂年代,甚至存在千裡無雞鳴的無人區域。宋寧一直認為這隻是古代文人誇張的筆法,但是等他在叢林裡穿行了十來天都沒有找到任何人類存在過的痕跡之後,他才真正焦急起來。
這要是穿越到百萬年以前的猿人時期,那就慘了!若是被抓到,說不定會被這些祖宗大猩猩踩住,用石頭敲碎了腦殼嘬腦髓吃。
而且一個人在密不透風的森林裡呆久了,精神難免會壓抑,腦子也會變得不清醒,容易失去最基本的判斷。
就這樣,宋寧非常不走運的和一隻熊貓巧遇了,當時這隻圓圓滾滾的熊貓正背對著宋寧在一個斜坡下挖土掏洞,估計是在逮竹鼠,模樣憨態可掬,任何人看到了都會打心眼的笑起來。
可能是被林間的腐葉產生的瘴氣衝昏了腦袋,也可能是一個人在山裡走了十幾天確實太孤獨寂寞了,突然看到後世熟悉的生物,本能的就會產生親近感。
於是宋寧拎著腳尖悄沒聲息的走了過去,伸出手一把揪住了熊貓腦袋上那一對圓圓的耳朵。
突然被人抓了耳朵,正在全神貫注掏洞的大熊貓嚇得屎都出來了,以為遭遇了猛獸偷襲,寶寶小命不保!
轉過身來卻只看到宋寧這個人類,才知道是虛驚一場,頓時放下心來。然後又覺得這個弱雞的肉說不定比竹鼠更鮮嫩,且逮住試試口感,當即從軟綿綿的肉掌裡彈出又長又尖的利爪,從他的胸口劃過。
後果是顯而易見的,古代的野生大熊貓和後世臥龍保護基地裡嚼甘蔗啃蘋果靠賣萌維生的滾滾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生物。
前者是猛獸,後者是萌寵。
錐心刺骨的劇痛讓宋寧豁然驚醒,這才想起野生大熊貓不是柔弱的貓咪,而是熊族!在叢林中處在生物鏈最頂端,是可以和老虎野豬單挑的凶猛存在!
宋寧完全不記得他是怎麽逃出生天的了,他只知道那隻野生大熊貓目露凶光,四爪並用在後面狂追,怒吼著要弄死自己。而且這貨一點都不像個幾百斤的胖子,追擊速度極快!宋寧隻能不停的繞著粗壯的大樹跑之字形路線,借此拉開自己和熊貓之間的距離,避免被它咬到。
眼看著就要沒力氣堅持了,前方突然就出現了一處傾斜的懸崖,宋寧才有了一線生機,來不及考慮懸崖下面的危險,他就直接順著陡坡滑了下去。
幸運的沒有摔斷腿腳,宋寧趕緊爬起身接著跑,幾分鍾後他就從樹林裡衝了出來。
……
“二哥,你看這裡躺了一個人!”
“還真有人,是個娃兒,好像已經死了……”
“鐵牛!就你話多,還不過去瞧瞧是什麽情況。”
迷迷糊糊中,宋寧看到有三個騎著馬的黑影出現在了跟前,他努力想要睜開眼睛,看清來人的模樣,但是眼皮卻重如鐵閘,連張嘴求救都做不到。
“是被熊瞎子抓的,肋骨都能看見了,傷成這樣,就算是扁鵲爺在世怕也救不過來,這家夥死定了。”
鐵牛跳下馬,走上前,蹲下身隨手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宋寧胸前翻開的皮肉,撇著嘴巴做出了他認為最專業的判斷。
聽到這裡,宋寧就要罵娘了,什麽叫死定了!這特麽就是幾條抓痕而已,又沒傷到內髒。在醫院裡這種級別的傷情,都是讓實習醫生去處理的,連ICU都不用住,縫合消炎之後,情況良好的兩個月就能出院了。
“到底是一條人命,扔在這裡讓大蟲叼走,太殘忍了!還是帶回去治一治吧,說不定能活。我先用金瘡藥來給他做一些處理,鐵牛,四郎辛苦你們兩個去砍些樹枝過來,扎個架子,我們把他拖回去……”
“二郎你這是瞎操心,這金瘡藥三貫錢一瓶,是給你自己救命用的,全撒上去都嫌不夠。拖回去要是死了,還要費力氣埋哩……”
那個叫鐵牛的漢子不滿的埋怨了兩句,但還是拔出腰刀和另外一個叫四郎的人一起,去旁邊的樹林裡砍樹枝去了。
聽到這裡,宋寧精神為之一松,隻要有人救他就沒問題了。自己當了二十幾年的外科醫生,等他醒過來有的是辦法處理傷口,想死都難。
……
宋寧做了一個夢,他回到了家裡和父母以及大哥大嫂一家坐在一起過中秋節,明亮溫馨的燈光下盡是歡聲笑語,滿桌的酒菜香氣撲鼻。
就在宋寧拿起筷子準備夾菜的時候,一聲低沉而痛苦的呻吟把他拉回到了現實當中。
睜開眼睛,就看到一根黑乎乎的梁柱橫亙在自己頭上,轉過頭赫然是一尊高達三米的塗著紅藍顏料的泥塑彌勒佛,做著眉開眼笑的姿態。
看清楚周圍的環境,宋寧發現他正躺在一座寺廟的前廳裡面!
不僅僅隻有他一個人,這間寺廟的前廳擺著數十張用新伐的原木粗糙拚釘而成的木板床,上面躺滿了傷兵。
“看來這是軍醫院了,而且還是古代軍隊救治傷兵的傷兵營!”眯著眼睛觀察了許久,宋寧做出了自己的判斷,至於在什麽朝代他還需要更多的線索。
宋寧知道自己是被三個騎馬的人救的,卻沒想到這三人會將自己送到傷兵營裡來。
有傷兵營肯定就是在打仗,那三個人說不定就是這支軍隊斥候一類的人物,騎著馬在軍營周圍巡邏,正好就發現了受傷的自己。
當然那三位恩人具體的身份還不得而知,宋寧隻是在瞎猜而已。
第一次見到古時候的人,宋寧心中充滿了驚奇,完全忘了自己也是重傷在身。好奇寶寶似的盯著這些病友看,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宋寧發現古代人的身材相貌,和現代人其實是相差無幾的,就是身材高大,比較隨北方人罷了。
作為古代的軍醫院,寺廟的環境沒有想象中的髒亂差,廳堂被灑掃的非常乾淨,傷兵身上的鎧甲頭盔都被褪去,換上了乾淨統一的土黃色粗布麻衣,有七八個穿著紅色圓領罩衫的年輕人在病床間來回走動,幫傷兵擦臉換藥,甚至還有人端著水盆在給傷兵洗頭髮。
盡管大家被照顧的很周到,但因為缺乏有效鎮痛藥物,傷兵們隻能躺在床上來回翻滾,咬牙切齒的痛苦呻吟。
大廳左邊牆角下堆著沾滿了血跡的頭盔和布滿刀削斧砍痕跡的鎧甲,一些長槍和腰刀隨意的碼放在門口。看到這些軍械破損的程度,就可以想象戰況有多麽激烈,這些傷兵受到的嚴重的傷害是何等的嚴重。
就比如宋寧左邊床位上的病友情況就不太好,他的左眼窩裡插著一支斷箭,箭杆已被齊根剪斷,以免被人碰觸造成二次傷害。因為還沒輪到他做手術,這位可憐人隻能乾巴巴的躺著等待。
宋寧見他牙齒咬得繃緊,臉上的肌肉都疼的變形了,想必是在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宋寧又注意到箭頭隻進去了小半截尖尖兒,應該隻是眼珠子被扎爆了,並未傷及頭部要害,隻消把箭頭拔掉,摘除壞死的眼球即可活命,問題不大。
轉動脖子,在自己右邊的木板床上斜躺著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睜著死魚眼和宋寧四目相對,身體還在一抽一抽的顫動著。
只見一根雞蛋粗的長槍從他的後腰捅入,從右胸的位置穿出來,鮮血順著槍身流出來,從槍尖兒滴落,下面擺著一個大瓦盆在接血。
“喂!誰來看一看,這個人快要死了!瓦盆裡的血起碼都有五斤了……”
醫生的職業習慣讓宋寧無法見死不救,他撐著身體掙扎著想爬起來,立即給這人進行手術。
但是一想到現實,最終隻能無奈的搖搖頭,又重新躺下了。
如果是在現代化的醫院裡面,這種貫穿傷無非就是止住出血口,保持輸血,摘掉被捅破的腎髒,修補好損傷的肺葉,大概率是能夠救回來的。但是在這種古代,這人隻能流乾鮮血,最後休克致死。
這種死法太殘忍,宋寧唯一能做的隻是扭過頭不去看而已。
在前廳的另一頭,三個穿著紅色圓領罩衫看樣子是軍醫的人,正在給一名受傷的士兵進行外科手術!
主刀的是一個身材矮瘦,鼻孔下留著兩撇人字須,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德高望重感覺的老郎中。
只見他抓起一把用來裁衣服的大剪刀,隨手抄起一塊血跡斑斑的紗布將刀刃擦乾淨,然後將傷兵大腿上爛掉的碎肉剪掉,之後用清水洗淨傷口的血水,塗抹上藥膏止血,最後用五六寸長的長針穿著羊腸線縫合傷口,如果拋開感染的問題,這位老郎中的處理手法可謂是專業而熟練,即便是宋寧也不敢說自己一定比這位老郎中做的要更好。
老郎中在進行手術的時候,還不忘對自己的動作一一進行講解,給站在旁邊的兩個年輕人進行現場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