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州城一夜之間醒來出了件怪事,有人撿了信封。最早撿到信封的都是那些開早點鋪的夥計,他們清早起來就圖一個早利,取下鋪面的門板,忽然之間,兩扇門板中間的門縫裡掉出一個紙袋,撿起一看是個信封。
這裡面裝的是啥呢?要說是土匪的“索銀信”,不是沒收到過,但那一般是大戶人家才收這等“禮物”——用匕首把信扎在大門上,包子鋪,稀飯店,面條攤,土匪哪看得你上?
膽大的就撕開信,取出一張紙來,上面寫道:
張浚大軍自西來,十萬人中三萬兵,還有七萬是家人,大兵扎在郊區外,家人要住在城中,各家各戶騰空房,借予兵家住貴人,大軍一日不退兵,家眷就住你家中,若是官軍抗金兵,二話不說真應該,奈何黑白今不分,大軍竟剿複宋軍。不殺仇敵殺兄弟,幫著金人打宋人,此舉實在傷人心,十分道理九不通,家家戶戶需齊心,有房偏偏不騰空,有種就去打金人。
東家店子撿一封,西家店裡撿一封,這早餐店是人多聚集的場所,這信有幾百封,東街幾十封,南街幾十封,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全城。
秦朗和小五坐在詹州城最著名的“陳氏河蜊粉店”,兩人各要了一碗粉,還要了一碟熟牛肉,花生米,唆螺,一斤清酒,慢慢吃。
四周的人都在念這件怪事。有人說,寫得太好了,若是抗金,不說借個房子,就是捐些銀錢,我也願意掏。有人說,這就是胡鬧,金人殺了這麽多人,他們官軍屁都不敢放一個,拖槍就走,人家複宋軍佔了一個小島,自種自收,造船買馬,幫著你們去殺金人,你們倒好,見惡人就怕,來殺一幫善人。
秦朗見鄰桌一個穿交領白衫的中年人,面白無須,正與一老者對面坐著,兩人談得甚是激憤,便問:“兩位議何事呢?”中年人道:“殺仇人不過,殺兄弟出氣。”
秦朗笑道:“兄弟,我和你說正經話呢,哪裡出了人命案嗎?”
中年人道:“遲早要出人命案的,這官軍不去打金人,來這兒來剿什麽複宋軍,還有百姓騰房,供著他們的家眷。”
秦朗故作驚奇道:“還有這等怪事?那複宋軍打家劫舍,為害地方?”
中年人道:“不是,若是這樣,合當被剿。”
秦朗道:“那複宋軍強征稅收,敲詐百姓?”
中年人道:“不是,若是這樣,也合當被剿。”
秦朗道:“那複宋軍名為複宋,實際上向金人稱臣,做乾兒子?”
中年人道:“不是,若是這樣,騰房出銀,我等都願意。”
秦朗道:“這般都不是,又何必要剿?”
中年人道:“現在是黑白顛倒的世道,那複宋軍佔著鳳凰島,不關他官軍的事,他們自己打鐵自己種糧,買馬練兵,就等兵強馬壯,收復中原。官家本應撥些銀兩,送些馬匹給他們,現在反倒要剿,把他們稱不匪,叫剿匪,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秦朗道:“原來這樣啊。”
中年人見秦朗問得這麽細,一聽就是外地人,便問:“你從何處來?”
秦朗笑道:“東京來,東京如今被金人佔了,不瞞先生說,三年來沒敢說過一句大話,沒伸直個腰身,全在人家底下做小,正想來詹州租個房子,做為小本生意。”
中年人道:“還租個房子,每家每戶都塞進一戶生人,吃你的喝你的,還得客客氣氣笑臉相迎。這是個什麽鬼世道?”
老者來了興趣,
問:“你要租多大的房子?” 秦朗道:“房子倒不是要很大,我就帶一個夥計,做的也是行商生意,你只要個落腳的地方就行。老爺若是有房,我倒是可以先付些定金。”
中年人道:“哪裡能租,官府明天就要來造冊。”
老者道:“我就一個孤老頭,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靠著幾間薄屋出租,掙個棺材本,量他也得通融。”
秦朗道:“既是這等情況,官府也不是睜眼瞎,自會通融的,房子這麽緊,莫若我們先看看,放些定金,若是租不成,退我便是。”
老者動了心,便道:“走,就在對面小巷裡。”
秦朗向小五使了個眼色,小五喚來店小二,故意大方使了些銀子,說不用找,便跟著老者往對面小巷去。
秦朗看了房,說:“甚是好地方,既方便又安靜,朝小五抓了兩下,小五掏出十兩銀子來,說:“先放些定金。”
老者眼睛都睜圓了,道:“放這麽多,你租一次就夠我棺材本的了。”
秦朗道:“收下無妨,和氣生財嘛,你家又無多人,我們圖個清靜。”當下老者寫了字據,他們說改日再將行李放過來。
出了巷子,小五道:“無事租房,你有甚妙計?”
秦朗笑道:“都主吩咐過我如此行事。這是個上著,若是官府來造冊要房,老人自然不肯,必與官府爭執,這樣街坊鄰居必來圍觀,這便有一分基礎了。我等暗中招呼街上人,人來得越多,事情就越好辦,這便有兩分基礎了。老人不肯,必然向眾人投訴,眾人本來就有氣,都幫老人說話,這便有三分基礎了,官府當然不依,強勢要佔房子,老人不肯,這便有四分基礎了。我等在外面鼓慫呼籲, 故意激動百姓,這便有五分基礎了。官府自然不肯示弱,否則一間房子也騰不出,必然動手,這時,我等乘機呼叫,大喊官逼民反,這就有六分基礎了,有此六分基礎,家中早已安排二十來人潛入城中,到處呼喊民眾,人越來越多,只要官府動手,我們相機行事,大鬧詹州城,讓張浚還未與我交手,先失民心。”
“原來早就預謀到了這一步?”小五吃驚道。
秦朗笑了:“這是都主說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畢竟都是宋人,互相殘殺不是好事,萬不得已才交手。”
兩人到了主街,秦朗指了指對面的一個茶樓,說:“上那兒去,我們就守在這對面看好戲。”
上得茶樓,揀了個臨街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壺茶,慢慢喝著。
小五問:“那二十多人,怎麽與我們結上頭呢?”
秦朗道:“早就約好了,他們等會會到東街來。不然,我為什麽選在東街吃早餐?”
小五道:“花汐過來?”
秦朗道:“她不會來,畢將軍來。畢將軍的飛鏢比花汐還厲害。”
“沒聽說過。”
“他以前是內衛侍衛,只是比不上你飛簷走壁。”
小五突然發現了什麽,俯身朝窗口往下望去,小聲道:“好像畢將軍來了。”
秦朗也從窗口往下望,那化妝成商人模樣的人正是畢宇,他打了一個口哨。街頭走著的那人朝樓上望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不叫他們不上來喝茶?”
“人太多,等會分散了,他們才會陸陸續續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