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烈眉毛一軒，直接回道:“我不學。你留著吧。你罵我師傅，我這個徒弟無能，打不過你。不學總是行的！”說著話眼光早瞄上地下一堆碎石。話剛說完就奔過去，抓起碎石就往嘴裡塞。等明珠喝止時，早已塞得滿滿當當，合不攏嘴。　　明珠心知他是怕被自己控制辱罵師傅，是以有此舉動。看他梗著脖子，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哭笑不得。隻得跟他說:“也罷。看在這些石頭的份上，不用罵了。”馬烈看她表情認真，就把嘴裡碎石摳出吐乾淨。立在一邊，神情淡漠。

　　明珠見馬烈並沒有和想像中那樣歡喜，不禁有點奇怪，問道:“你在想什麽?”

　　馬烈想了想道:“我自然想出去，我也想學這冰心功法。可是......”

　　明珠接口道:“你想知道我是誰?”

　　馬烈道:“是。我不能昧著良心對不起師傅。”

　　明珠為之一愣，跟著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歎道:“果然是他的徒弟，連脾氣都這麽像。不錯，我就是你師傅說的那個負心人！”

　　馬烈沒想到她這麽乾脆承認了，倒覺得有些手足無措。怔了一會兒，說道:“那我不能跟你練。我不能對不起師傅。你覺得自己還有點良心的話，就讓我走。我死都不會練的！”心中暗暗奇怪，她當初拿了極樂通行符為何不去極樂世界?

　　明珠面色一沉，道:“呵，隨你便。你愛練不練。我一個人在這裡也寂寞得慌，有人做伴求之不得。你想好了，練好就可以出去。自己滾出去好好思量一下吧！”說罷閉上眼睛不再理他。

　　馬烈走出洞來，蹲在潭邊，心亂如麻:“明珠有負於師傅，自己若受她恩惠，總是感覺有愧於心。可這深淵峭壁，自己除非長了翅膀才能出去。父母尚在家裡苦苦等待自己消息。田七、吳康他們想來也不知有多麽焦急。再說，這仙路......”以拳擊掌，長籲短歎，繞著淵底不斷轉圈，難以抉擇。

　　一天一夜過去。次日清晨，馬烈被明珠喚進洞。明珠也不說話，面無表情看著他。馬烈說:“我不練。我爹說過，人不能昧著良心做事。”

　　明珠看著他，慢慢道:“你想過沒有，修練成仙。你可以讓父母沒有病，可以讓他們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享不完的福，花不完的錢，受人敬重。”

　　馬烈聞言低下頭，本來堅定的心思又動搖了。

　　明珠斥道:“滾出去想好了來找我。滾！”

　　次日早上，馬烈沒有影子。又過一日，馬烈還是沒有影子。第三天，明珠強壓怒火將他喚進。馬烈面色坦然，道:“我想好了。是，照你說練好了，就可以成仙，可以孝敬爹娘。可是沒有師傅，我早就死過兩次了，又怎麽孝敬爹娘?如果你能放我出去，我就回家。修仙無望，我力氣足，種田養活父母。這功我是不練的。我爹說過，不能做昧良心的事。”

　　明珠哼了一聲，道:“那你去左引魂那裡盜書時怎麽不講什麽狗屁良心?”

　　馬烈想了想道:“我在無為派雜役房盡力幹了兩年活。從不偷懶耍滑。他們卻看不到。把那些有親戚關系的都提拔進去做正式弟子。是他們不對在先，否則我不會去幹偷摸的事！”

　　明珠兩眉豎起，冷冷的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練也得練，不練也得練！從今天起，一頓吃三條魚！”

　　她要使強，馬烈也沒有辦法。這鹹淡紫紋魚著實厲害，隻能乖乖照做。

　　當晚馬烈將自己在無為練功不成的事情詳細複述。

明珠哼了一聲，道:“無為五尊?我在江湖時，他們還是小屁孩。現在居然厚著臉皮叫什麽五尊。你知道為什麽你下苦功卻一無所成麽?”　　馬烈搖頭。明珠道:“修仙之道，分入道、築基、固元、結丹四期，後面的化神都是傳說中有的，並不存在。你身上有八個數一數二高手的內丹，就不需經歷前三期，直接就在結丹期。這份功力，古往今來，絕無僅有。以劉無病那點淺末道行，來測驗你的功力，何異於拿著寸尺量天與地間的距離?他做夢也想不到你這樣一個少年身負絕世神功，自然就妄自揣測，胡亂定論。”

　　馬烈道:“不是的，我連師傅教給的法術都使不出來。如果真有你說的功力，怎麽會呢。”

　　明珠道:“你以為服下內丹，那功力自然就為你所用?你不學融會貫通之法，那也隻是身在寶山卻空手而歸。”

　　馬烈道:“這個我自然知道。可我勤練無為內外功遠比他人下的功夫多，怎麽不見效呢?”

　　明珠道:“這些內丹像是巍巍高山，練這垃圾無為功法去融合它們就像用一把鐵鍬去挖泰山。何年何月才能盡數鏟平?更何況你連修行最不可或缺的靈石都沒有，就像拿了隻耳杓去挖，永無成功之日。”

　　馬烈道:“我有過五塊靈石。”

　　明珠譏諷道:“五塊?五十五百五千都不夠。”

　　當下明珠把靈石一一講來，馬烈方才明白。原來修煉仙術若想有所成就，靈石不可或缺，有如水之於魚，糧之於人。這靈石產自地下，乃萬物生長必須的靈氣凝結而成。共為五種，分別是金木水火土，顏色也各異。又因方位不同，地下所產靈石各自不同。金木水火土分別產自西東南北中。比如西面大仙派昆侖佔據的昆侖山就產金靈石，有金色銀色白色三種。靈石最充沛之地，多在高山大川，因而這些地方往往被大大小小仙派佔據。

　　馬烈沮喪道:“這樣說來，我真是永無成功之日了。”說完心中驚覺自己還是很想跟她練習修行之道的。歎口氣，隱隱覺得良心和欲望，後者太強大了。既然無法選擇，就順其自然吧。

　　明珠緩緩搖頭道:“不然。無為辦不到的事情，我未必辦不到。這套冰心功法就可以做到不需要靈石讓你修成正果。”

　　馬烈大喜:“這麽神奇?”

　　明珠就開始傳授這冰心功法口訣給他。這套冰心功法的特殊之處在於隻有五層，它需要歷經喜、怒、哀、憂、恐這人生五情到極點，方可臻至大成。

　　每經過一種，就會突破心魔，修成一層，對應的左手手指甲的月牙白就會變成血紅色。當五個指甲的月牙白都變紅，就是大功告成之日。那時，馬烈體內的八個內丹功力都成為自身所有，他的功力將是天上地下第一人。

　　馬烈聽得是眉飛色舞，歡喜異常。

　　明珠卻面色肅穆，道:“你不要以為這很容易做到，很難很難的。古人雲四十不惑，就是說人到了四十，該經歷的都經歷了，才會有自己的主見。這套冰心功法道理也差不多。隻不過，人的一生大同小異，能把這五情都經歷到極點的少之又少。而且，每個人的最歡喜最恐懼最悲哀最憂慮最憤怒都各各不同，因人而異。所以能否修成，什麽時候修成，這就看你的命運了。據我所知，修仙之人，能勘破五情，達到最高境界的，隻有萬仙之祖一個。”

　　馬烈輕輕“啊”了一聲:“那，那....”

　　明珠看著他的眼睛道:“這八個人的功力合在一起，真的是驚世駭俗。你在這裡練習一年，入了門，在無為派中僅雖然不如無為五尊，也應該是一等一的高手。足以讓你揚眉吐氣，做一個快活仙人。不必偏要追求修到大成，去經歷那五情折磨。要知道，你得到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高處不勝寒，五情至極，絕對不會是幸福。

　　這冰心功法入門分為四層，其實也是把整套功法口訣全部包含在內。第一個層次是打底，即夯實基礎。

　　開頭一個月背誦幾千字口訣。

　　馬烈三天時間把整套口訣死記硬背下來。然後挨句聽明珠講解。等講解完畢，忘了大半。

　　又花了八天時間一字不差背誦下來。明珠再次從頭講解。講解完畢，忘了小半。

　　再經過十一天時間方背誦下來。明珠講解完畢，這次不曾有一字忘記。

　　明珠點頭道:“還好。”心中想:“誒，當年，他可是看了一遍就領會透徹了。不過，那時他已是固元期修士，非馬烈這丁點根底都沒有的孩子可比。”這個“他”自然是金不周了。

　　然後開始正式修煉第一層。馬烈原以為就是打坐靜修。哪知明珠用綠藤緊密繞在一起，做了口大缸。讓馬烈脫光衣服坐在其中。馬烈此時已經是個青年，在女子面前脫光光很是害羞。雖然也無什麽可脫，隻一個草裙而已。

　　明珠見他忸怩不安，兩眼一瞪。馬烈乖乖投降，麻溜地脫下草裙，竄進缸內。眼睛余光看到明珠眉目嘴角含著笑意，大是羞慚。聽得明珠說:“現在給你洗身，再洗髓，最後洗心。”

　　馬烈聽得這名字古怪，問道:“洗心?隻聽過洗心革面。可那是做了壞事的人才用得著啊。”

　　明珠哼了一聲道:“你以為你是個好東西?就是給你洗心給你革面！”

　　左手食指輕勾，轟隆隆一陣響，一道水龍從洞口撲了進來。馬烈啊喲一聲，剛想站起，被明珠按住腦袋定在缸裡。那水從頭嘩地淋下，所幸時值夏日，並不冰冷。一眨眼，就把缸注滿，直沒過頭頂。心想你原來能自己弄水，卻偏要我端水洗澡，自然是故意折磨於我了。

　　馬烈強自憋氣。可終究不是辦法，片刻功夫，隻覺得頭欲爆裂，便用力向上頂。忽然水泡翻滾，一張布滿紅色花紋的白臉出現在眼前。把馬烈嚇了一跳，跟著發覺是明珠。她的長發在水中四散飄逸，隨著她扭動腦袋而蓬松張開，遮住了光線。馬烈隻覺嘴被溫暖柔軟的東西堵住，一個同樣溫軟的東西分開他的嘴唇和牙齒，跟著一股熱熱的空氣湧進來，頓時不覺憋氣得慌。

　　跟著光亮晃眼，水波蕩漾中，馬烈看到外面的明珠仰起頭，長發如大幅的黑色綢緞蓋下來遮住了她的臉，隻余雪白如玉的修長脖頸。

　　心中一蕩，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來。隻覺明珠是這樣的美麗動人，宛如女神。

　　正在癡迷，忽覺屁股底下熱辣辣的，大個的水泡從眼前向上冒。用手一摸，缸底滾燙。他知道明珠是在幫他練功，並不驚慌。盤起腿來，靜坐不動，身子就慢慢懸浮在水中。

　　水溫慢慢提高，越來越燙。馬烈奇怪自己為何不覺得憋悶了。正想著，瞥眼見到自己手背上的毛孔變得像綠豆大，密密麻麻，極其駭人。回顧身上，遍布這樣密密麻麻的孔眼。孔眼中間一道淡淡的灰色東西流了出來。

　　片刻，那灰色的東西變得越來越濃，厚重油膩。乍一看去，身上就像是冒起成千上萬道黑色濃煙，嫋嫋而上。舉頭望去，水面已是灰蒙蒙一片，看不清外面。馬烈心想:“這就是洗身吧。是得洗了，這麽髒。”

　　如此換了三缸水。第三缸時，馬烈剛感覺水熱，看到明珠揚了一把粉末到水中，頭頂一暗，黑色煙霧一樣的東西從頭頂擴散開來。瞬間水裡漆黑，馬烈感覺困意湧來，就睡了過去。等他醒來，感覺有異。低頭看去，自己被開膛破腹，五髒六腑，歷歷在目。吃了一驚，想要動時，發覺自己已經不在缸裡，是躺在綠藤搭製的床上。

　　明珠滿頭大汗，盯著眼前的一個紅色東西，上面有幾根綠藤用剛生的嫩嫩須腳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馬烈突然醒悟，那是自己的心。這樣一想，頓時感覺被剖開的肚腹無比劇痛。

　　明珠瞥了一眼:“喲，這麽快就醒啦。再睡會兒。”說著，一根藤抓著塊石頭過來在馬烈額頭重重一擊，馬烈哼都沒哼出來就昏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次日，馬烈被明珠罵醒的。

　　“你這個懶貨蠢豬，快滾起來！”馬烈隻覺跟打雷般的聲音，一驚而起。跟著想起肚子被拉開了，便僵住不動，往下看去。只見肚皮溜光水滑，除了自己以前搞的幾個疤，哪有口子?摸摸心髒，也是鏗鏘有力地在跳。心中大喜:“原來是個夢。”

　　旁邊明珠冰冷冷的聲音道:“笑屁！累死老娘了！洗完身，洗髓，洗完髓洗心。你倒是舒服享受，呼呼直睡！還不快快滾起來！”

　　馬烈捂住耳朵，明珠的聲音不知為何變得這樣巨大，耳膜都被震得生疼。快步走出洞口，放開來。隻覺嗡的一聲響，細微的風聲，草葉碰撞的聲音，魚在水中遊的聲音等等等等， 各種各樣的聲音裹在一起湧進耳眼，驚心動魄。嚇得他趕緊又把耳朵捂上。

　　這時才發現，自己看東西是這樣的清晰，幾十丈外，細到草葉上的絨毛，小到地下螞蟻的觸角，纖毫畢陳，映入眼中。

　　掉過頭看明珠，她正看著自己，臉上一副自負的神情。馬烈慢慢松開耳朵，嘗試著適應這一巨大的變化。第一次，他感覺自己和仙道如此接近。

　　從這一天開始，馬烈打坐靜修。直到三個月後，明珠才告訴他修成。

　　第二層倒是沒有什麽，就是按照口訣調運氣息，流轉全身奇正經脈。一個月後，明珠說是可以了。

　　修第三層時，明珠讓馬烈行走坐臥都得運功。連吃飯拉屎都不許有停滯。這可是個苦差事。馬烈足足三個月才能運轉自如。

　　等修第四層時，明珠說道:“從今天起，你每時每刻做的事就是忘！”

　　所謂忘，就是任氣息自行流轉，不要用意念去幹擾控制。第一個月，馬烈忘記四成;第二個月忘了三成;第三個月忘了兩成，第四個月底才完全忘記。

　　此時，他身體裡的內息每時每刻都在不斷流動。如江河奔流，滔滔不絕;日夜交替，綿綿不休。

　　明珠告訴他:“剩下來的，就是看你際遇如何，五情心魔能否參透。非人力所可為了。不成，你就是一個普通結丹期修士;成了，你將是仙界第一高手！”

　　馬烈聞聽此言，身子微微顫抖，他想起幾年前那個夜晚對磨鏡老人說過的話:“我不要欺負人，也不要別人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