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大阪城的一家小酒館裡。
幾個身著和服的男子正圍攏在另外一個儒雅男子的身邊,聽他說著今天的見聞。
這家酒館乃是由一個被倭寇擄走的大明子民所開。
久而久之,這些慢慢的聚集了很多類似遭遇的明朝人。
當時被倭寇擄掠到日本的中國人其實有很多,家人根本找不到,也不知道是這些人失蹤了,在海上遇難了,還是被抓走了,又或者自己逃了。
官府也不會派人去尋找他們,只在官方分類裡,將這些人統統稱為“逋逃之種”。
晚上打烊之後,這些“逋逃之種”們便習慣聚集在這裡,說說中國話,吃些中國菜。
“許大夫,你聽說的這件事是真的麽?”說話的是酒館的老板。
“千真萬確,我是親耳聽到島津家久和他的家臣們這麽說的。而且我來大阪之前,在薩摩藩,就曾經見過很多外藩的武士和足輕在那裡匯合。我從那些人的穿著和旗號判斷,應該是屬於本州、四國等地的諸家大名。你們想想,現在日本諸島已經沒有戰事了,他們在薩摩藩集結,還能為了什麽?”
酒館裡的眾人聽了這話,一時間氣氛凝重起來,無人吭氣。
過了半晌,還是那酒館老板繼續發問道。
“許大夫,那現如今這個情況,您打算怎麽辦?”
這個被大家夥稱呼為許大夫的人名叫許儀後,又名許三官,乃是大明江西吉安人,以前一直以行商為生。
在隆慶五年的時候,趁著“隆慶開關”的改革大潮,他也跟很多人一樣開始踏足海外,下海作生意。
沒成想,在廣州附近出海的時候,陷入倭寇之手,幾經輾轉被賣到了日本本土。
在“逋逃之種”裡,許儀後算是運氣比較好的,他博學多才,而且精通醫術,因此沒怎麽受到虐待。
一次偶爾的機會,他憑借醫術救了薩摩藩島津家的世子。
大為感激的藩主島津義久便做主把許儀後留在了身邊,擔任島津家的禦用醫師。
從此許儀後便定居在薩摩,並且娶了個日本老婆,也生了孩子。
許儀後這個人,雖然只是個懂醫術的文人,但天生古道熱腸。
雖然他本人已經脫離了倭寇的威脅,也過上了還不錯的日子,然而每次看到自己同胞受到倭寇欺凌,他都恨得咬牙切齒,也經常會在島津家久面前陳詞表達對倭寇的不滿,以及幫助其他在日本的明朝人。
因此他在在日本的中國人之中名望甚高,不管找沒找他看過病,都會尊稱他一聲“許大夫”。
再之後,豐臣秀吉統一日本,進攻到九州薩摩藩之時,島津義久見無法抵擋兵威,便身披僧衣開城投降。
島津義久去覲見豐臣秀吉的時候,許儀後也隨侍左右。
見到豐臣秀吉之後,許儀後作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
他咕咚一聲跪倒在地,哭著把自己的經歷講述了一遍,並且懇請豐臣秀吉下重手在全國懲治倭寇。
豐臣秀吉對於許儀後的膽量十分欣賞和欽佩,正好他也有意為日本海商掃平海道,便做了個順水人情,下達倭寇取締令,發兵剿滅海賊。
自那之後,島津義久對許儀後更是刮目相看,除了把他當做自己的家族的禦醫,還會帶著他參與一些政事。
進入萬歷十九年以後,許儀後發現薩摩藩變得十分熱鬧,出現了大量外藩武士與足輕。
他久居島津家,
接觸的都是藩內高層,政治嗅覺十分靈敏。 日本在形式上已經統一,再無戰事。如此大規模地厲兵秣馬,唯一的解釋就是日本要對海外用兵,而距離薩摩藩最近的海外鄰國就是朝鮮。
朝鮮是大明的藩國,倘若朝鮮被攻擊,大明勢必要出手相助。而如果大明與日本發生碰撞,那將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許儀後雖然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夫,卻擁有敏銳不凡的政治眼光。
他機警的意識到,一場大規模戰爭迫在眉睫,而自己作為一個大明子民必須要為國家做點什麽。
於是,趁著島津義久到大阪覲見豐臣秀吉的機會,利用自己在島津藩的地位,許儀後展開了不動聲色的調查。
調查的結果讓他大吃一驚,原來豐臣秀吉的目標從來都不只是朝鮮而已。
日本真正的目標是大明!
小小的日本,居然作起了鯨吞中華的春秋大夢。
許儀後雖已定居日本,娶妻生子,可一顆熾熱的愛國之心卻從未冷,對故國仍舊心懷眷顧。
加上許儀後自己也是倭亂的受害者之一,無論從公從私,他都不能對這一情況坐視不理。
他知道,大明對於日本這個小國的了解近乎於零,如果只是簡單地把豐臣秀吉的計劃傳遞過去,未必會引起重視。
因此,許儀後決定要親手製作一份詳細無比的報告,打算把日本國情原原本本的詳述清楚,以便祖國參考。
於是,這位愛國者開始暗中調查以及收集各種情報,利用禦醫的身份四處探聽。
終於花費了數月時間,寫就了一份詳細的報告。
這份報告大約五千多字,裡面分成了六部分:
分別是日本國的情況;日本要入侵大明的理由;如何禦寇;日本關白和太閣的情況,以及最後日本六十六國,各個藩屬大名的簡要情況。
林林總總,涵蓋了日本國的方方面面,內容詳盡至極。
字字句句皆是許儀後的心血寫成。
報告裡甚至推算出了日本出兵的詳細日期——萬歷二十年三月一日。(這個日期與日軍登陸朝鮮的實際日期只差了幾天而已,許儀後提前半年多就推算了出來。)
報告是寫完了,但卻又面臨另外一個大難題,如何把這份報告送到大明去。
許儀後本來打算自己請假,然後親自去送信,可他身為島津藩禦用醫生,家裡又有老婆孩子,太過顯眼,根本無法脫身,所以只能從來日本做生意的明商身上打主意。
那時候,雖然明朝並不允許官方和民間直接與日本通商。
但是有不少客商借道朝鮮或者琉球, 仍舊與日本從事一些貿易活動。
因此許儀後決定冒一些風險,趁著他跟著島津家久來大阪會見豐臣秀吉的機會,找一些客商幫助他送信。
許儀後並不傻,他向這些自己不太了解的人求助,實在也是迫於無奈。
此時距離他整理好報告手冊已經過去四五個月了,他之前在薩摩藩就曾經先後找過兩批商人幫忙。
可是這兩批人收了他的錢財,拿了他的報告,走了數月之後,都是杳無音信。
想到自己的一番心血可能最終只是白費,許儀後天天晚上睡不著覺,夙夜憂歎不止。
實在沒有其他辦法,因此他才在這天晚上,不得已冒險來到了一個明朝人聚集的酒館裡,想找到一個願意承擔這份風險,把這個報告送回到故國的人。
許儀後向大家夥介紹完了自己知道的情況,又說明白了自己想要尋求的幫助。
眾人雖然對他敬佩有加,可一時間都是面面相覷。
要知道,這一趟差使可沒有看上去這麽輕松,且不說海外風高浪急,行船有危險,單是政治上的風險,就相當之大。
這會兒已經到了日本侵略戰爭的最後準備時間,豐臣秀吉采取了一定的管制措施,所有往來的明朝客商都不許下船,一般人很難混上船去。
況且,就算一切順利上了船,等回到大明,也有可能被官府以通倭之罪抓起來。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在座的一個青年人驀地站起身來,一拍胸脯。
“許大夫,這件事兒就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