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門的停屍房坐落在朝北的院子裡,此處背光,日頭幾乎終年都照射不到。
長此以往,連帶著整個院子裡都透著股若有若無的寒氣。
就算是白天過來,都會令人覺得有些陰森。
畢竟能入六扇門停屍房的,絕對都不是什麽遺容整潔的存在。
此時已入了夜,由那名緝凶巡捕在前頭領著路,一行人穿過門廊,來到了停屍房前。
周圍的火把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響,火焰躥動著,將整個院子都給映的透亮。
可眾人還是覺得這裡暗沉沉的。
或許是因為這裡堆放過太多死人,又或許是因為心理作用。
總之,這裡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
六扇門安排輪值的時候,這兒始終是當之無愧的下下簽。
“兩具屍體是昨日送來的,最後這具則是大約一個時辰前送來的。”
那緝凶巡捕說著,伸手推開了停屍房的大門。
這大門是以厚實的實心精鐵鑄造而成,能夠很好地將內外隔絕。
為了延緩屍體腐爛的時間,停屍房四周的牆壁均是采用了這種材質。
如此情形下,當門被開啟時,眾人隻覺得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內外溫差很大,外邊是即將入夏的炎熱,而內裡則似冬日般寒冷。
“你們來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幾人聳然一驚。
謝瑤環明顯打了個哆嗦。
首當其衝的緝凶巡捕雖是堂堂七尺男兒,仍免不了渾身汗毛倒豎。
鬼神之說,就算不信,也同樣令人畏懼。
待看清開口的那人,這位緝凶巡捕頓時埋怨道:“老徐頭,您下次能站在亮堂些的地方嗎,人嚇人可是會嚇死人的!”
原來和眾人打招呼的,是六扇門仵作老徐頭。
老徐頭本名徐進,狄仁傑擔任督統那會兒就已經在六扇門裡乾仵作這行了,資歷極深。
他經驗豐富,慧眼如炬,經常有其他各分部拿不準的屍首送來此處讓他幫忙進行查驗。
門內的巡捕們都很尊敬他,但真正將他當成朋友的,卻是沒有。
這人比較古怪,平日裡,整個人都冷冰冰的,像是沒有感情。
門內的人若同他問好,他也會回禮,但面部表情卻是始終如一。
有人覺得,比起和人相處,他似乎更喜歡屍體。
因此,對於他的訊息,門內的人並不知之甚詳。
僅僅只知道他早已成了家,也有了孩子,每日裡兩點一線,從不去除了六扇門和家以外的其他地方。
他從不參加任何應酬,哪怕是神捕或督統相邀,他也同樣不會赴約。
“沒曾想,竟當真姑娘家願意嫁給老徐頭這樣的…”
“我若是老徐頭家的娃,恐怕都不敢和爹一起睡覺…”
六扇門的風氣不差,可閑言碎語到底還是免不了。
老徐頭格格不入的作風,終究成了門內其他捕快茶余飯後的話題。
他當然也曾親耳聽到過,可他既不對那些人惡言相向,也從不辯駁。
就仿佛他全然不在乎。
“王捕頭,點的火把多了,這裡溫度會升高,屍首便容易腐爛發臭。”
老徐頭不卑不亢,替自己的行為作了解釋,又把那緝凶巡捕的話給堵了回去。
“好吧好吧,要論對屍體的了解,你老徐頭說是第二,恐怕就沒人敢自稱第一。”
王捕頭擺了擺手,隨後轉過身去。
“二位神捕大人,三具屍體均在此處,可還有什麽屬下能做的?”
這話問的客氣,請辭的意思卻再明顯不過。
沈歸當即點頭道:“有勞了,王捕頭若是有事,不妨先去。”
得了準許,他衝著洛風和沈歸行了禮,又朝著謝瑤環笑了笑,隨後返身出了房間。
“把門帶上!”
他前腳剛出門,老徐頭的聲音就又傳了出來。
無奈搖了搖頭,他用力合上了門。
房內的光線頓時又暗了幾分。
“徐捕頭,不知這三具屍體的查驗結果如何?可有什麽發現?”
洛風沒有半句廢話,選擇單刀直入。
那幾個巡捕只見到了屍體,根本連凶手的影子都不曾看到,所以他們對於偵破此次案件毫無幫助。
畢竟他們只能從活著的人口中得到線索。
或是凶犯,或是受害者。
可眼前這個老徐頭卻不同,洛風相信,他定然能發現蛛絲馬跡。
在他面前,死者是會開口說話的。
“皆是女性,且均死於劇毒。”
果然,老徐頭一開口,就給出了一條有用的線索。
“此毒十分霸道,所中之人的肌膚會被腐蝕的血肉模糊。”
說著,他舉起手中的銀針。
那是剛剛扎在屍身上的,此時此刻,整根銀針已成了烏黑。
“能確定是什麽毒嗎?”
洛風點了點頭,順著對方的話繼續問。
“用毒者手段十分高明,在毒中混雜了不少無關緊要的輔料,既不會影響毒性,又能妨礙查驗判斷。”
老徐頭立即又將情況說了一遍。
“那死亡時間,能確定嗎?”
洛風並不精通用毒,連老徐頭都辨別不出,他自然沒必要逞強。
況且,對於偵破案件而言,死亡時間同樣屬於十分重要的線索。
這次老徐頭回答的很爽快,直接把三具屍體的死亡時間都報了一下。
除去在前天夜裡死去的,余下兩具均離現在不足十二個時辰。
“根據屍斑和僵硬程度判斷,這二人應當分別死於今日醜時和戊時。”
老徐頭分析的很專業,依據也充分。
這就是老練的仵作能夠起到的效果,他們往往能很迅速地就屍體上的各種特征給出準確判斷,而這些往往是斷案所需的重要線索。
“也就是說,凶手行凶之時,夜晚是必須條件。”
洛風沉吟道,隨即又搖了搖頭。
“不,未必,如今即將入夏,戊時的天尚未完全暗透…”
若說夜的黑暗是共有的前提,那就說明凶手行凶需要偷摸著來。
換而言之,他應該不具備那種能夠瞬間置人於死地的能力。
也即是說,不是修為和武功高深之輩。
但如今,從這點上怕是無法推斷了。
“死者生前有沒有抵抗?”
洛風試圖從別的地方找到證據。
“不曾,並未在他們身上找到傷痕。”
老徐頭將自己的發現闡述了一遍。
洛風揉了揉眉心,轉向沈歸。
“你怎麽看?”
“難以下定論,單從這兩樣推斷,我傾向於認為行凶者和死者生前或許相識。”
老徐頭回答的兩個問題,讓沈歸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當然,這僅僅只能是猜測,很容易就可以被推翻。
比如,行凶者乃是絕頂高手,能夠在死者尚未來得及反抗前就將其製服,隨後用劇毒將她殺死。
“嗯,這確實是一種可能。”
對於沈歸的猜測,洛風表示同意,但他隨即又提了另一種情況。
“但若是行凶者實力極高,那也完全能夠在死者反抗之前一舉將其製服,這樣的話,同樣不會留下傷痕。”
說著,他再次將目光移到了老徐頭的身上。
“你剛才說了,這毒會令人肌膚腐爛,是不是?”
“不錯,這毒的毒性很強,不出半個時辰,人的肌膚就都會腐爛發臭。”
洛風“嗯”了一聲,忽然道:“可否讓我們看看屍體?”
老徐頭當即應下,但還是提醒道:“屍體的樣子不敢恭維,幾位的有些準備才好。”
談到工作之時,老徐頭顯然還是比較和善健談的。
“無妨。”
洛風此刻表現的很鎮定。
可當老徐頭真的領著他們來到屍體面前,掀開白布時,他還是忍不住一陣反胃。
“別看。”
他連忙伸手遮住謝瑤環的眼睛,而沈歸的臉色則是瞬間有些發白。
並非他們承受力差,實在是死狀太過恐怖。
老徐頭說不敢恭維,那已算是修飾過了。
這具屍體,實際上根本都不能稱之為完整。
四肢上的皮肉早已腐爛,露出裡邊的森森白骨,胸腹間全是外翻的爛肉,肉的顏色呈現青黑,在昏暗的火光下瞧著無比猙獰。
隨之而來的,還有刺鼻的惡臭。
但最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卻是這具屍體的面部。
和其他部位不同,她面部的五官仿佛是被用橡皮擦給抹去了一般。
爛肉擠在一塊,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這…也是毒的作用?”
洛風問道。
老徐頭卻不敢肯定,實話實說道:“毒的成分無法確定,此事恐怕不好說。”
“可以給我看看另一具嗎?”
洛風點了點頭,瞥了眼不遠處的另一座木床。
老徐頭沒答話,手腳麻利地走了過去,掀開了白布。
兩具屍體的狀況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第二具的肌膚明顯腐爛的更厲害了些。
“好吧, 先這樣吧,你辛苦了。”
洛風道了謝,老徐頭也重新將白布蓋上。
“先放著吧,我們去現場看一看,等有了線索再來。”
洛風的打算很簡單,既然屍體本身給出的線索有限,那就只有先去現場勘探一番了。
“那你們恐怕得動作快些,這兩具屍體也放不了多久了。”
老徐頭忽然開口。
“最早那具屍體因為腐爛的太過厲害,剛剛已經送走埋了。”
洛風聞言,原本尚未舒展的眉頭登時擰得更緊了。
眼下看來,他們的對手不僅僅是行凶者。
還有時間…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