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對陳偉同侃侃而談的張碩，王淑珍的心中充滿了自豪，在她眼裡自己的兒子一直都這麽聰明，如今算是用在正地方了。有這番見解，也不用擔心這孩子會玩物喪志了。

　　“孩子，你真的太棒了。”王淑珍毫不掩飾地誇獎著，“晚上咱家請客的時候，把你的經驗好好跟你大伯和小姨他們說說。”

　　王淑珍說的請客是為張碩升學而請相熟的親戚過來吃個飯，炫耀炫耀自家孩子。後世稱作學子宴。這年頭考試後請客隻有像張碩這樣少數成績優異的人才有資格，成績稍遜都會被人不齒，完全不像後世那般將宴會當作社交活動的耳目而無視孩子糟糕的成績。

　　 97年的洛南市的小型餐飲業蓬勃發展，不過檔次最高的還是市屬企業洛南招待所。一桌八菜一湯要200塊，相當於普通市民十天半個月的工資，之前糧站領導家兒子結婚，她來過這裡一次，對於食物的精美與環境的奢華印象深刻，之後的幾天都在家裡念念不忘地和張文遠嘮叨。如果沒有張碩中考這回事，王淑珍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花錢來這吃飯，太奢侈了。

　　“碩碩你是怎麽考這麽高分的?太牛逼了！”張碩的表哥李濤毫不掩飾自己的羨慕，他比張碩大一屆，卻因為成績較差無緣高中，現在隨便打打零工，基本靠家裡吃飯，等著父親從鋼鐵廠退休頂替職位進廠。

　　表弟的成績一飛衝天，自己這兩天沒少因為這事被家裡數落。對任何一個不夠優秀的孩子而言，“別人家的孩子”永遠是自己最大的天敵。不過他並沒有因為被數落而對張碩有什麽惡感，隻是充滿了羨慕。

　　旁邊坐著一個女生聽到“牛逼”二字秀眉一蹙，不滿地道:“李濤哥，你能不能文明用語?”

　　李濤心下不以為然，打了個哈哈，表示自己下次會注意。

　　這次宴請邀請了張碩大伯張文華一家和小姨王淑婷一家，都帶著自家孩子。要求文明用語的女生叫張，比張碩小一屆，因為性格乖巧成績穩定，一直是三家裡表現最好的，之前是張碩和李濤家一直掛在嘴裡的榜樣。

　　張碩的親戚人脈並不很廣，由於年代政治問題，張碩父母的祖籍都不在遼東省，父親老家在關東，而母親的老家在武漢。其他一些堂親表親雖然偶有信件往來，這些年卻甚少見面。

　　三個小孩子坐在一起，大人們則談論著各自的話題。張文華一家住在建豐街東面的泰和街，算是望海大街最東端，街坊之間的逸聞八卦都能聊到一起去，王舒婷一家則住在洛南西邊的西廟那裡，離市中心更近一些，對於洛南各區縣的消息傳播極快，王舒婷嘮起這些話題眉飛色舞，倒是讓張家這邊開了眼界。

　　且不管大人之間交流的話題，雖然以張碩的閱歷主導大人們的交談也綽綽有余了，他還是更喜歡和同齡人說話，“死記硬背而已，沒什麽的。濤哥你的工作怎麽樣了?”

　　提起工作李濤就樂不起來了，“嗨，別提了，就是一個乾搬運的臨時工，工資還是押一個月才發的，將來要辭職都要做好少一個月工資的準備，晦氣！”

　　李濤工作的農機廠效益確實不好，要不是農機廠地位重要，每年輕工系統都會將補貼農戶的幾百萬的農機補貼發放到農機廠，農機廠根本連正式工的工資足額發放都保證不了，更別提他們這些外來的臨時工了。

　　“姐，你弄的那個遊戲機房生意怎麽樣?”講了一個八卦小笑話後，王舒婷狀若不經意地問自己的姐姐，

飯桌上其他人的話題似乎都聊完了，一瞬間安靜下來。　　王淑珍面不改色地道:“還行吧，像這樣一桌菜，我們一天也隻能吃兩頓。”

　　張文華在桌子底下不露聲色地用手肘頂了王淑珍一下。都是親戚，這麽說話太沒水平了。張碩心裡暗笑。他的母親並不是喜歡炫耀的人，也知道財不露白的道理，不過小姨王舒婷就吃這套。

　　以前她丈夫工作的鋼鐵廠效益好，姨夫李博的工資福利等待遇也比煙廠工作的父親好一些，王舒婷自覺比姐姐嫁的好，平時見面不自覺地流露出優越感，雖然沒什麽惡意，母親也難免心裡芥蒂。

　　這幾年國家放開鋼鐵價格管制和原料配額，鋼鐵廠效益受到外部市場環境衝擊，前幾年很是賺了一筆，然而最近由於建造洛南第一高樓的任務抽走太多資金，鋼鐵廠的資金鏈比較緊張，王舒婷在街道辦做基層文員這些年也沒什麽起色，在姐姐面前的優越感蕩然無存，此時見姐姐開了遊戲機房，外甥也以高分考上一高中，倒是羨慕得緊。

　　“姐姐真厲害！那不是一天掙的錢抵上大半個月的工資了?”王舒婷好不猶豫地誇讚道，語氣竟賠上了幾分小心。

　　王淑珍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說的太過了，妹妹的態度變得小心已經讓她極大滿足了，她要是再炫耀下去就傷感情了，於是謙虛道:“開這家店並不是我的主意，小碩喜歡玩遊戲，非要開這麽一家，從頭到尾都是他弄的，我隻是幫他看看店管管帳，也沒想到一下子就火了起來。”

　　“是小碩弄的?”張文華打量著張碩，滿意地點點頭，感慨道:“不知不覺裡小碩就長成大小夥子了，這麽小年紀就弄出這麽大陣仗，大伯以後要跟你學習了。”

　　張文華喜歡小子，自家卻生了一個女兒，他雖然耿耿於懷對女兒著實也不差，隻是每次看到張碩都會格外親昵，很多時候都把張碩當成兒子一樣疼。

　　“我這隻是小打小鬧而已，再怎麽發展也潛力有限，比不上大伯您的事業潛力大啊。”大伯從小到大都很疼他，既然被母親引進了大人們的話題，他索性就點撥大伯一下。

　　“哦?我乾的活潛力大?就是一些苦力活而已。”張文華啞然失笑，“你書讀的多，倒是要看看你的高見了。”

　　國企倒閉潮張文華沒躲過去，是幾家裡第一個下崗的。去年企業黃了，靠著自己四級技工的水平，出來乾一些管道、電工和鑽眼的活，一個月收入極不穩定，介於三四百到七八百之間，生活是不愁了，但多少有些朝不保夕的味道，需要不停地接活，他倒是沒看出來自己這份工作的潛力在哪裡。

　　“小碩，別亂說話，你大伯的工作你懂什麽。”張文遠皺眉道，社會和學校完全是兩碼事，最要不得的就是紙上談兵，雖然張碩在中考和開店上都創造了不小的奇跡，他也不認為張碩對從來沒接觸過的技工行業能有什麽有用的建議。

　　“哈哈，弟弟別急，就讓小碩說說看。你哥幹了大半年都沒什麽起色，就需要一點新思路開開眼，說不定張碩出一個好點子，你哥我的工作就順溜了呢。”張文華雖然也不認為張碩能給出什麽有用的建議，但他很喜歡看張碩侃侃而談的樣子。

　　“嗯，我也想聽聽小碩的高見。”王舒婷的愛人李博開口道。李博是做文職工作的，帶著一副老花鏡，一副學究的樣子。

　　張碩整理一些腦海中關於大伯工作的資料。

　　西廟附近有一排不成形的裝飾材料店，張文華這類技工通常都在那一塊的十字路口等活，騎著自行車或者三輪車，上面掛著自己做的牌子，寫上電工、鑽眼一類的字樣立在馬路旁邊等著雇主挑選，後來市政統一規劃將裝飾材料城建立在城郊，可是在這邊攬活的習慣卻保留了下來。

　　想到這些，張碩問道:“您除了自己乾活，那些等活的工友的姓名工種聯系方式您都有吧?”

　　“有啊，我們這些工友還相互介紹生意呢。”張文華答道。

　　張碩一拍巴掌:“大伯真厲害，一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商機就在這裡，介紹生意啊！”

　　“什麽意思?”張文華沒明白，飯桌上其他人也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