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海的表情是悲苦的，話語裡輕描淡寫，對於農機廠的情況，整個洛南市的農民都心知肚明，哪裡是產品更新換代慢了，出廠的農具設備根本就是不合格產品，質量一年比一年差，市場自然就拱手讓給外地農機廠了。

　　農機設備的生產質量不過關，任業務員舌燦蓮花，也沒辦法在一堆優質競品中脫穎而出，農貿市場的攤位無人問津，各個供銷社的負責人聽到洛南農機廠的名字就繞道走，根本不會給業務員機會說話。

　　這人最讓張碩滿意的一點是，哪怕他被牽累承擔責任、派到勞務派遣公司等死，也沒有說一句老東家的壞話，即使是面對張碩這個陌生的未成年人，他也將過去的經歷說的輕松寫意，幽默而無奈地拿自己的姓氏自嘲。

　　張碩看一眼大廳的掛鍾，剛好8點半，就對裴海說道:“裴大哥，我先進去了。”

　　“啊?”裴海看張碩推開小辦公室的門傻眼了，“你還沒……”裴海並不笨，看到不遠處那個女文員模樣的女人沒有絲毫阻攔的意思，他突然反應過來，張碩或許並不是過來面試的暑期工，而是公司內部的人，回想一下自己剛才應該沒說什麽出格的話，不由松了口氣。

　　在屋裡做面試準備的胡婉靈和王詩瑤看見張碩進門，王詩瑤招呼道:“張……總來了。”

　　胡婉靈很自然地衝張碩點點頭叫道:“張總。”

　　張碩點點頭，看一眼王詩瑤略顯局促的模樣，他可沒交代王詩瑤這麽稱呼她，多半是胡婉靈這麽告訴她的。看起來胡婉靈進入角色很快，王詩瑤的心態卻慢了一些。

　　張碩溫言道:“很快我們公司人會多起來，在公司裡叫我張總，公司外面，你還是我的詩瑤姐。”然後衝胡婉靈道:“我們開始?”

　　“開始吧！”

　　二人挨著坐在辦公桌的裡側，王詩瑤則在門口喊道:“一號！”

　　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急忙走了進來。

　　胡婉靈一邊和張碩一起面試員工，一邊偷偷打量著身旁的張碩。

　　張碩今天過來穿的襯衫西褲打著領帶，看起來確實像那麽回事，就是胡婉靈習慣了張碩背著書包走路帶晃的模樣，怎一看見一身正裝的張碩，頗感新奇。這個初中剛剛畢業的大男孩忽然間成了自己的老板，直到現在，她還是有點不真實感。

　　進小辦公室面試的人，多少有些局促緊張的感覺，這種排隊和面試官面對面交流的模式在如今的洛南並不多。對於這些人的緊張，張碩總會露出一個溫暖和煦的笑容，通過閑話家常來舒緩面試人的緊張感，從而在之後的專業問答中發揮出正常的水平。

　　輪到裴海進來時，看見張碩和另外一個人坐在辦公桌裡側，心裡便了然了，這個大男孩不僅僅是公司裡的人，還是面試主官，他不由再次慶幸自己沒說什麽不好的話。

　　張碩注意到裴海進入狀態很快，便開始了市場銷售專業能力的考驗。整個過程裡裴海對答如流，聽得出來他的理論知識和實戰經驗都很過硬。裴海則在交流中越來越震驚，對面的張碩明顯比他小十歲以上，可是二人交流的時候他竟隱隱覺得張碩很多方面比他還老辣，而且詢問的問題犀利刁鑽，都是需要他用十二分精力去應對的。

　　在一陣和諧的交流氛圍中，張碩沉默幾秒，拋出了一個問題:“我們公司接下來要做的項目是保健品銷售，你對未來保健品市場的看法是什麽?”

　　之前遼遠公司的招聘廣告，

隻說招聘業務員、銷售員，並沒有說面向哪個行業，所以裴海還是剛剛知道遼遠公司準備做保健品銷售。不過對他而言也沒有更多選擇了，不管是農具、器材還是保健品，都無所謂了。　　裴海謹慎地道:“我之前對這個市場沒有了解過，我……就隨便說說吧。”

　　張碩伸手做個請的手勢:“但說無妨，要的就是自由發揮。”

　　裴海組織了一下語言道:“據我了解，保健品市場也就出現了七八年，是改革開放進行到一定程度催生出來的產業。我對保健品接觸不多，這兩年聽到的看到的最多的就是三株口服液了。這款口服液我沒喝過，不知道功效好不好，它給我留下的印象只有兩個字，第一個字是貴，特別貴，貴到我以前一個月工資也只能買四五盒，第二個字則是火，三株在市場上的反應特別火爆，哪怕前邊有個貴字，還是有很多人瘋搶。”

　　“咱們這賣三株的不少，我還在鼎盛大廈的自行車停車場看到三株舉辦的一次露天義診活動，好像是普及健康常識什麽的，電視廣告更是天天能看見，走在大街上手裡都能接到三株的傳單。說句不好聽的話，三株做的事情是典型的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他們不光賣口服液，也在培養市場。咱們國家改革開放以後，尤其是最近幾年，貧富差距拉大了，有錢人越來越多，買得起保健品的人也越來越多了，還有三株做培育市場的事情，以後的保健品市場應該越來越大吧。”

　　“那你覺得，三株的模式有什麽問題嗎?”張碩又問道。

　　“問題?”裴海眉毛皺了一下，才緩緩說道:“他們的問題……應該是攤子鋪的太大吧，雖然很多人買三株口服液，但我一直沒想明白，光靠賣口服液的利潤能維持傳單、商場活動和電視廣告的費用嗎?他們的員工也不少，經常看到舉著旗子帶著小紅帽遊街，工資也是一大筆錢，還有運費……”

　　張碩點點頭，做為一個沒有深入接觸過保健品行業的人，能說出這些東西，他的眼光在這個時代來說算是比較優秀了。眼下的三株看似如日中天，卻是在賠本賺吆喝，巨額的利潤幾乎被各個銷售公司的分銷結構給消化了個乾乾淨淨，還要出錢在各地打廣告、舉辦活動，這種模式沒事的時候還能支撐，一旦惹上那個死亡官司，錯誤的公關方式與媒體的推波助瀾，徹底將三株的銷售打向深淵，目前的分銷結構帶來的問題全部被暴露了出來，一個年售出80億的商業帝國瞬時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