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子你一邊去,不要老是走到我跟前晃。”這是桓溫第五次趕那個小男孩,他著實像一塊牛皮糖,忒是黏人!
小男孩迎著笑臉依舊湊在桓溫面前,笑嘻嘻道:“我不叫小娃子,我可是一個有名字的人。”
徐福腆著微微凸起大肥肚子把小男孩拉一邊,慈祥地問道:“那你告訴老爺子,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幾何?”
“你們別看我個子不高,我今已年十三。”小男孩得意地說,繼而又稍稍低聲道:“我叫首烏,但我不記得自己姓什麽。”
桓溫看著那名叫首烏的男孩,有一個名詞在心中直冒,“何首烏?!”
小男孩一把擦掉呼之欲出的鼻涕眼淚,用那種似乎和別人爭辯的語氣說道:“我很小的時候,父母便去世了。我爹是村裡的赤腳醫生,我剛出生的時候長出來的都是白發,於是我爹日日去山中給我找首烏,回來就給我泡水喝,那又甘又澀的味道至今難忘。”
說著說著,這個叫首烏的男孩竟是哭了起來,怎麽也止不住,“後來,我爹被抓去當兵,我娘病死家中,我就到處去乞討為生,我哪裡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
“不如……隨我姓吧?”桓溫一隻手搭上小男孩的肩膀,認真地說,“桓首烏。”
小男孩一聽,身形一震,表面上還是喜笑連連,可他微微低下的臉上掛著的是感動!
徐福在一旁也笑了起來,“哎呀,我這副老骨頭又得多伺候一個小郎君咯。”
“我不用你伺候,我能夠養活自己,我曾拜一個老乞丐為師學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伎倆。”這娃子仰起頭,眼睛直碌碌地轉興奮地說道,“溜門撬鎖,翻箱倒櫃都不在話下。”
桓溫一聽,瞪了他一眼,他立即收聲站直。
“小烏子都聽大哥的”小烏依舊跟在桓溫身後,再次做起了牛皮糖。
三天之後,桓溫一行在京口下了船,終是到了建康城。
“蘇峻之亂”還在繼續,有人說,蘇峻叛變實乃官逼民反,又有人說,這蘇峻就是擁兵自重,想稱霸朝堂。隻是這一場內戰從鹹和二年打到了鹹和三年還沒有結束,導致東晉王朝幾乎毀滅。
當年,蘇峻仗著軍功,在江北組建強大的軍隊,還收納亡命之徒和隱匿逃犯。外戚大臣庾亮深怕蘇峻會引發禍亂就急切用官職召蘇峻來建康,意圖架空蘇峻勢力。
不料,這蘇峻在江北過得好不愜意,哪裡甘願勢力被壓製,便聯系了對朝廷有怨言的祖約一同造反。
這不,庾亮的操之過急反而適得其反,蘇峻打著討伐奸臣庾亮的口號大軍攻入台城(宮城)。驅役百官、裸剝士女、盡掠銀庫,哀嚎聲響徹建康城。
東晉的討伐軍抵擋不住蘇峻大軍的鐵騎,節節慘敗。
“小郎君,老爺就是在守衛建康,討伐叛軍中戰死了啊。”徐福看著一片混亂的建康城歎息道。
小烏在一邊,面上沒有多大的表情,周遭的混亂仿佛是司空見慣的事,隻帶微微惋惜,“以前,這建康比這會繁華得多,我就端個碗往酒樓飯館邊一坐便能解決一天的溫飽,現在不去偷不去搶,我可活不下去。”
桓溫抿起嘴角一笑,用手輕敲小五的腦袋瓜,自言自語道:“春風十裡,本是薺麥青青好時節,可這戰爭一來,建康城昔日的繁華已成蕭條。”
建康城分為宮城(台城)、都城和外郭三重,若是桓溫沒記錯的話,蘇峻把晉成帝圍困在正殿之後,
庾亮駐守尋陽並宣太后詔,命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郗鑒司空。 可這溫嶠是一個講義氣且有智勇的人,堅稱庾亮不在不肯受命,後來他們推舉征西大將軍陶侃為盟主,三路兵馬並聯合三吳東軍起義去討伐蘇峻。
不料,身在廣德的桓彝孤立無援,被敵軍將領韓晃圍困且俘殺。
他的爹就是這樣死於亂軍之中!
現在,討伐軍在建康附近和蘇峻相持不下,溫嶠不但擊退不了蘇峻軍馬,反倒是缺糧了。
因此,溫嶠向陶侃借糧,陶侃不允。
桓溫心想,現在這個情況,不就是東漢末年,十八路諸侯共同討伐董卓的情景?最終,這十八路諸侯軍也未能打敗董卓,其中諸侯各懷私心,不夠團結,加上盟主袁紹能力不濟都是失敗的原因。
既然有前車之鑒,他就要扭轉局勢!
“小烏,你熟悉這建康城,現在你想辦法帶我進軍帳找溫嶠大將軍。”桓溫把坐在地上休息的小烏提了起來。
小烏嚇了一跳,連連喊道:“大哥,你想去參軍,萬萬不可去送人頭啊。”說罷,一把抱住桓溫雙腿。
“小烏莫怕,這溫老將軍和我家老爺相交甚厚,定不會讓我們家小郎君去送死的理。”徐福看得開,隻催小烏快些帶路。
桓溫穿過重重護衛來到溫嶠軍中,與其說是士兵,不如說是流民,桓溫看著他們一副饑餓的樣子,再這樣下去這仗怕是不打自敗。
“世侄快快請起。”溫嶠扶起正在給他行禮的桓溫,桓溫抬頭,眼前人的正值不惑之年,鳳儀俊美,一看就是端良之人。
桓溫再次淡笑行禮,“晚輩不請自來,還望溫世伯多見諒。”
“世侄快來坐,”溫嶠請桓溫在帳中坐下,歎息無奈道:“若不是戰事焦灼,我怎麽也得到你爹墳前請罪。”
桓溫急忙道:“溫世伯請勿自責,家父戰死沙場是全家國之責,若是要怪,就怪我不能親上戰場為父報仇。”
“還望溫世伯給個機會晚輩繼承父志,上陣殺敵。”桓溫快步走到溫嶠面前跪下,叩頭,隨即微微淚目迎上溫嶠的眼神,堅定而決絕。
溫嶠神情一愣,繼而緩緩站起來,把桓溫扶了起來,“世侄,你有這份心相信你爹在九泉之下也欣慰,隻是你尚且年幼,又何必……”
“軍中已缺糧?!”桓溫堅持不起,正視溫嶠,溫嶠神情一震,這等密事,他這外人豈能得知。
“哈哈……,世侄說笑了。”溫嶠甩袖站了起來,笑道:“軍中糧食還能支撐大軍一年,又怎會缺糧。”
桓溫慢慢站起來,微微理了一下衣袍,看向溫嶠,“溫世伯不必隱瞞晚輩,我進軍中之前,發現有士兵往石頭城方向逃跑,且軍中士兵神色饑饉……”
溫嶠一聽,斂起神色。
桓溫再次進言,“家母曾經告訴過晚輩,晚輩的名乃溫世伯所起。晚輩出生時,哭啼異常,當時您作客我家,並認為我有奇骨,遂取己之姓氏‘溫’以冠我的名叫‘桓溫’。 ”
溫嶠聽著這陳年舊事,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他已經出落得俊美非凡,可他的美不是秀氣,而是魁偉。看著看著溫嶠爽朗地笑了起來,“確實有這事。”
“所以,溫世伯可願給晚輩一個機會證明自己就如同世伯所說的身有奇骨?”桓溫雙手拱於前,認真說道。
“哦?若是軍中缺糧,世侄可有妙計?”溫嶠試探道。
桓溫坐下,與溫嶠細細談來。
溫嶠看著他剛毅有神的眼睛,言談間豪爽而有風采,果然是一代有一代的風流啊!
溫嶠見桓溫出了營帳,立馬請諸位將軍前來議事。
“大將軍,這萬萬不可。”其中手拿兵戟的孟朔孟副將把頭一擰,大鼻子輕蔑地吭氣,“如此黃毛小兒,也能參與軍機大事?”
另外一位將軍倒了一碗酒,仰頭一口喝盡,“現在缺糧也是事實,姑且一試也未曾不可。”
“是啊,是啊,這小兒有膽量立軍令狀,或許有必勝的決心,不如一試。”營帳中多位議事表示讚同。
“莫把軍事當兒戲。”孟朔嚴肅道:“等那蘇峻豎子得知我方糧竭,不如早早進攻的好。”
“敵方怕是已知曉我方糧竭。”
聽見溫嶠發聲,諸將一同看向他疑惑到,“這是為何。”
“據探子回報火頭軍那邊已有不少士兵向石頭城方向逃跑,料想是去逃靠蘇峻一行”溫嶠無奈道。
“格老子,這幫沒骨氣的軟骨頭!”
孟朔把戟往地上一震,憤憤不平道。